冀州。
望舒对元道:“我大概要死了。”
元道:“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崭新的时代,旧时代的人与事终会被淘汰,从兕子统一全球那一日就注定了,只是时间早晚的区别。”
望舒点头。“不算不知道会不会死的师姐,我应该是最后一个死的,也不知道兕子在九泉之下什么样,我觉得她一定在笑。”
“为何?”
“我不相信她没猜到,试图通过寿命熬死她继承王位的人不仅无法继承王位,还会被时代车轮碾死?”
元道:“我觉得她应该想不到她死后世界会发展成如今的模样。”
望舒点头。“但我相信她一定猜到了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杀死,我们身上残留着的旧时代思维,我们对族群的依恋,全都会化作杀死我们的利刃。”
元无法反驳,在族群被辛筝完全打散的如今,那些依恋着旧时代族群的人注定被淘汰,即便他们比起资/本家人性未泯,但这个时代属于资/本家,不属于他们。
“幸好我没有巫子,不然还得拖人一起死。”望舒若有所思。“说起来,我死后,你会怎样?”
“我大概会消失。”元回答。
望舒疑惑。“此话怎讲?”
“还记得我们带修去往岱舆见到光焰,祂说的话吗?”
望舒回忆着,光焰是个很好说话的神话生物,留下了修,也不知祂对修说了什么,修安分了下来,然后,光焰对她俩说了一句话。
“扭曲时间是神的力量。”
“不止这一句。”元道。
“还有,祂感觉到神的封印重新合拢了。”
“你想到了什么?”
“在原本的时间线,祂或者其祂人重新封印了神祇,但神祇不甘,于是有了天幕?”
元道:“那天幕为何出现在这个时间段?浩瀚星河,古往今来,那么辽阔的空间,那么广袤的时间,为何天幕出现在如今的时间段?”
望舒思索着。“因为祂被重新封印与如今这个时间阶段有关?与你有关?”
虽然天幕里的主角是辛筝,但辛筝是凡人,也已经死了,显然无法干涉神祇与神话生物层次的事物。
“我不确定,只看你死后我会如何吧,若我自由了,便是与我无关,若我消失了,便是与我有关。”
“可惜我不能验证了。”
“为何不能是师姐?”
“你相信祂会死在这场变化中?”
“不会。”
“为何?”
“因为祂不依恋旧时代的族群,说实话,我不确定祂与资/本家们究竟谁更没人性,而我们会输会死是因为我们人性未泯。”
虽然风洲等旧时代遗留的长生种统治者都拥有与辛筝相类的品质,没下限没节操,但这些家伙还没到泯灭人性的境界,新时代孕育的资/本家却是充分展示了泯灭人性的风采。
“这样的祂,会在乎神对世界的破坏?”
望舒思考了一瞬。“祂可能会倒戈向神,明白了。”
元道:“来了。”
望舒闻言看向城外,枪炮轰鸣中,无以计数的军队向玉都,向玉宫,向旧时代最后的遗物而来,彻底合上旧时代的篇章。
*
“浩瀚宇宙,近三百亿年,我从未见过你这般离谱的凡人。”
“啊?”
看戏时忽然栽倒在地的辛筝抱着脑袋,双眼迷茫抬头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九幽。
良久,完全接收了冒出来的记忆的辛筝困惑不已。“我脑子刚才出现的那些记忆是什么?我能感觉到那是我,但那记忆为何与我其它记忆的冲突的?那个天幕又是什么东西?”
九幽木然道:“那是平行世界,也就是另一个时间线的你的记忆,世界在天幕出现那一刹那分出枝桠,但你是在那之前就存在的,因此没被分开,仍旧存在与此,且接收到那一世的记忆。”
辛筝听懂了。“幸亏天幕这一世我与君离没生崽,不然岂非两界相隔?”
九幽目光复杂的看着辛筝。“你的关注点是这个?”
辛筝反问:“不然嘞?”
“其它也就罢了,你什么人我也知道,流芳百世=遗臭万年,刷过了流芳百世成就自然会想刷一刷遗臭万年成就,但你怎么想到连死人都压榨的?”
辛筝一脸无辜。“不是我想到的,是你给了我机会。”
九幽不可置信。“我给你的机会?我怎可能给你机会?”
“你不在幽冥,幽冥之地要啥没啥,亡者们的生活要多枯燥有多枯燥,随便一点娱乐就能换他们为我出脑。你不在幽冥,其祂神子,比如婧可以往来幽冥....说起来,婧呢?祂也会接收到过去的记忆吗?”
“不会。”
“为何?”
“神子的结局是回归本体。”
“但两个世界都存在祂。”
“神存在于所有时间,祂是神的化身,也具备这一特质,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只不过在回归本体前,祂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辛筝竖起大拇指。“你们的存在太不讲道理了。”
“你还没说你怎么想到的,死人都要剥削。”
辛筝道:“我缺优秀的头脑,幽冥的亡者有优秀的头脑,至于生死之别,那不重要,能为我所用就行。”
九幽哑然。
辛筝问:“对了,我死后平行世界怎样了?有没有如我所愿?”
九幽看向开始从记忆接收中找回状态的人们。“你很快就知道了。”
辛筝没有九幽的视野,但戏台这里有不少她同时代的老熟人,其中也有长生种,从长生种老熟人们脸上狰狞的表情,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辛筝跳起就跑,还没跑出一里地就被四面八方赶来的故人围堵得严严实实。
辛筝无奈的抱住脑袋,蹲下。
“别打脸!”
接收完记忆跑来的君离最后是扒开了数以万计的厉鬼救出的辛筝,又拼了好一会才将七零八落的辛筝拼回人形。
棠看着俩人,忽问辛筝:“辛筝,你可知君离是如何死的?”
正在调整脑袋的辛筝疑问的看向君离。
君离面不改色的回答:“我是在战争中被人杀死的。”
骗人!
辛筝瞬间从君离的眼神中得出结论,看向棠。
棠笑道:“他确实是被人杀死的,但他本可以不死的,是他自己选择了必死的战斗。”
辛筝一言难尽的看着君离。“你就是这么跟我玩文字游戏的?”
君离也很无奈。“我活了那么久,故人一一离去,能坚持到你死后四十载,都是怕他们在你死后糟蹋你的帝国。”
但没想到是你将活人全坑死了。
“罢了,事已至此,不跟你计较。”起码不能在这里跟君离计较,不然就是让对头们看笑话,辛筝将自己的脑袋摆正,看向对自己充满仇恨的众人,委屈道:“诸君缘何如此愤怒?杀你们的又不是我,我死得比你们都早。”
风洲讥笑。“你敢说你那场世界大战没你的推波助澜?”
辛筝一脸无辜与懵懂。“世界大战?什么世界大战?我死的时候不是已经统一了全球,海晏河清,怎会有世界大战?难道是我疲民太久,你们改弦更张时操作崩盘引发天下大乱?若是如此,那也是你们无能,怎能怨怼于我?”
见众人大有再战一场的意思,辛筝忙道:“诸君就算要找我算账,起码也要让我知道我将你们怎么着了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你们撕碎,太冤了。”
众人闻言没觉得有道理,但他们死了也有很多希望,死也希望死得明白点,而有些答案只有辛筝知道。
商议片刻,众人带着辛筝就近找了家茶楼坐下。
“没人能登上王位?这我没想到,真没想到。”辛筝捧着茶盏一脸无辜的回视众人。“国不可一日无主,若无王,岂非要打出够脑子?”
嘉树嗤道:“既如此,你死前为何不安排继承人?”
“没法安排。”辛筝一脸我也不想的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我既然统一了全球所有种族,那我总得防止我死后你们打出狗脑子吧?还有什么比杂处通婚更能增进感情与种族融合?那些动辄百万千万人的大工程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这个,大家都是邻居是姻亲,总不好意思打起来吧?但这么做了后,增进交流确实做到了,但在继承人这方面,我发现不论我选谁都没法让所有种族服气。实在选不出,那我也没办法,只能摆烂,听天由命,万幸,看你们的反应,我死后应该没天下大乱。”
景漪哦了声,他怎么那么不信这鬼话呢?“既如此,为何帝国所有地区,没有任何地方,非人族的人口比例高于三成?连长人与无启这样不靠两性结合繁衍后代的族群都不例外?”
“那是为了增进交流,若都与自己的族群聚族而居,只接触自己的同族,其它人便还是异类,这种陌生必定产生差异,差异催生战争。做邻居就不一样了,谁会觉得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族群是异类?是无法理解的未知?消除这种对未知的恐惧便可扼杀战争。”
景漪:“那怎么还打起来了?”
因为你们是旧时代的人,而新时代诞生的混血没有你们对族群的依恋,偏偏你们寿命还差,你们不死,拥有新时代三观的混血们与新人就没法掌控权力,能不打起来吗?
为了接过权力,年轻人不请老人去死难道还留着老人过年?
辛筝心中腹诽,面上却是纯然的无辜茫然。“打起来了?这是如何发生的?”
献指节轻扣案几。“为何非人族人口占比超过一成的地方,官吏皆纯血人族,纯血非人族官吏只在非人族人口占比低于一成的地方任职?”
一针见血的问题,辛筝眼睛转了好一会才回答:“自然是为了防止官吏与地头蛇勾结,官吏与地头蛇勾搭到一起,让中/央情何以堪?这个时间线不也有类似的回避政策吗?为官者不能在自家老家做官。”
献皱眉,很无懈可击的回答,但她也在辛筝手底下干了几十年的活,对辛筝的缺德太了解。
若没有辛筝死后所有对王位有野心的野心家蚌渠的名场面,她说不定会相信辛筝,但见过甚至经历过那一幕,她实在没法相信辛筝是无意中搞出的这种身后局面。
辛筝继续道:“说起来,你们好歹跟我说说我死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们又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你们这些长生种的表情都这么奇怪?该不会你们一个正常死亡的都没有吧?”
众人:“....”
一枚铜镜落入辛筝怀里。
辛筝看了看,是九幽的铜镜,又抬头,见九幽坐在房梁上。
九幽道:“铜镜里有我的神力,可以让你看到你想看到的。”
辛筝擦了擦铜镜,铜镜里果然出现她死后的画面。
第一幅画面就是公卿们蚌渠住的名场面。
辛筝抿了抿唇,将唇抿成直线。
不能笑,至少不能在这个场合笑,当着受害者的面笑出来会被撕碎的。
看完意料之中的名场面,辛筝继续看后面。
公卿议会制在她意料之外,但也不惊奇,她原本以为这些家伙会选个傀儡上台,公卿们掌控实权,弄出虚君实臣制,但公卿议会制也没差多少,唯一的区别在于有没有一个人王摆设。
公卿们改弦更张,与民生息也在她意料之中。
人贵有自知之明,自己都干了啥辛筝很有自知之明,她死后不论是谁掌权都是要休养生息的,再不休养生息帝国就要炸了。
大力发展工商业与计划生育有些惊讶,但不惊奇,放任氓庶一直生下去,土地迟早不够分,开源节流要么都选要么二选一。
辛筝在位时出于大工程以及稀释长生种人口的考量,选择二选一,选了开源。
从天幕航天那一段视频来看,后世能飞到其它星球上,浩瀚星空,那么多星球,总有和大荒一样宜居的星球,实在不行,将月球拾掇拾掇也行。
因此辛筝让人画下了天幕里出现的所有后世造物,然后不惜金山银山的砸钱,不论是谁,只要能复刻出后世那些东西,赏金山银山,官方机构研究那些东西,她也同样以金山银山为单位的拨款。
那么多造物,哪怕复刻不出来,能搞明白原理,大荒也离飞天近了一步,遗憾的是辛筝将国库每年三成的税赋砸进去,连着砸了百年,连个响都没听到。
有了她这么个前车之鉴在,继任者肯定不会再走这条路,计划生育是必然,换一条取代路线也是必然,只是正好是工商业。
但分析一下也很正常。
海洋牧场需要的劳动力不如远不如陆地农业,但它的产出却比陆地农业更高,再加上她生前大力修建水利灌溉农田,以及畜牧业发展,让每个农人都能推广牛耕,增加农业产量的同时也减少了一亩地的人力消耗。
农牧业需要投入的人口少了,能养活的人口却增加了,多出的那部分人口总得想办法安置。
长生种,尤其是羽人与古妖在这方面有着成熟经验,这俩逆天玩意一个靠作物特殊一个靠农业结构特殊,做到了用最少的农业人口养活最多的人口,但多的那些人口得安置,靠的便是工商业。
有现成的经验可以参考,帝国没理由去尝试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方案。
政策上休养生息,并发展工商业,公卿们做对了所有选项,让社会迎来繁荣,人们安居乐业。
但繁荣背后是一头正在孕育的凶兽。
当看到大型作坊出现,并且作坊主赚取到暴利时,辛筝就差不多猜到新旧时代是怎么冲突的了——死前她可以笃定自己的老熟人们会被年轻人杀死,但双方具体因为什么事而干起来她没猜到。
她只是缺德且精于人心,猜结果还行,猜过程猜细节就不行了。
作坊这么赚钱,必定会有更多人投入其中,但作坊的工人不种地却是要吃饭的,他们是纯粹的脱产人口。
不仅脱产,还因为每日高强度工作七八个乃至十个时辰,身体每日需要摄入的食物分量比之习武之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穷文富武这个词本身就在诉说一个常识:习武之人的饭量很大,非常大。
若作坊工人的数量能控制在小规模,问题还不大,但作坊利润太高了,作坊工人的数量是不可能限制这的,帝国对粮食的消耗与需求都会因为工业人口的增加而倍增。
辛筝能看到的问题,公卿们也看到了,更做出了应对。
毕竟是辛筝手里活下来的精英,不能保证有节操下限,但脑子一定有保障。
公卿们的应对成功给作坊工人的扩大托了底。
但是,公卿们低估了世界的变化。
工商业的利益越来越大,而越来越多的利益吸引了更多的人与财富,在人与财富的共同努力下,生产效率更高的机器被发明,不断冲击着的家庭模式。
农人破产,公卿们不得不接受大量农人进入作坊扩大作坊,因为国家没有能力安置那么多农人,若不能让他们有稳定的收入就得天下大乱了。
到最后公卿们吐血的发现,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立法,让作坊主不要剥削得太过分,动不动引发工人暴/动。
但即便是这种脆弱的平衡也随着机器工厂取代手工作坊而破裂。
公卿们无法接受民间财富越来越多,工厂豢养的打手越来越多越来越能打,让官方感到了不安,同时国库要花的钱越来越多,收的税越来越不够用,加税,必须加税。
新兴的商人阶层也不能接受国家一而再而再三的加税,能转嫁给氓庶就转嫁给氓庶,实在转嫁不了也只能捏着鼻子交。
氓庶同样不能忍受自己的日子越来越难捱,都活不下去了,这些商人比辛筝还离谱,辛筝疲民但不要命,这些商人根本是奔着要命去的。
整个帝国如同一座火/药桶。
火/药桶毫无悬念的爆炸了,最开始没有任何人想引爆它。
新兴阶级最开始的操作是扶持自己人成为公卿颁布符合自己利益的政策,想好很美好,但卡在了长生种公卿们与部分混血公卿身上。
这部分公卿年轻的也有百多岁,年纪大的也有几千岁,战争、和平、繁荣都不知道经历过几轮,一眼就能看出那些政策现下有多美好未来就有多坑。
诚然,风洲、嘉树、棠、无启王等长生种公卿与部分短生种公卿做人缺德冒烟,但他们不缺脑子,如何能在自己一定能活到一百年后的情况下答应一定会在五十年后制造出洪水滔天的政策?
滔天洪水淹死的不一定有你,却一定有我。
公卿议会因此而撕裂,但还是那句话,没人想在自己有生之年开始全民吃鸡,因此两边一直在互相妥协,寻求一个平衡,但没有人能违背自己的利益立场,撕裂年复一年的加深。
最终公卿议会分裂,旧时代的遗民与新时代的新兴阶级兵戎相见。
辛筝瞠目结舌。“虽然我猜到你们会打起来,但我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这简直是一场秀下限的战争,谁更没下限谁赢。”
旧时代的这些公卿是人渣,新时代的新兴阶级也不是啥好人,两边都是将道德踩在脚底的败类。
众人一言难尽的看了眼辛筝,你这是承认了吗?
辛筝摸了摸下巴。“虽然是人渣败类互秀下限的战争,但必须得说,太合我意了,比我预想得更完美。”
嘉树侧目。“你什么意思?”
辛筝微笑道:“埋葬旧时代需要祭品,你们以及在你们影响下出生的新生代全都是祭品,在我对未来的规划里,你们应当同归于尽,流血流到所有种族所有人都吐都麻木,彼时,大荒将再无种族之别,因为所有人都麻了。现在这情况,虽然过程不在我的预料之中,但结果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