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本该是一片祥和欢乐之象,顾府却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氛围。
顾小姐向来体弱,终日需卧床喂药,前些日子突然病转急下,吐出一口鲜血后变得气若游丝,宫里来的太医诊断过都直摇头,暗示顾霄可以准备后事。
顾霄心如刀绞地凝视床上了无生气的人,悲痛地喃喃:“就这么不愿意吗?宁愿死?”
侍从传来顾鸢消息时,谢离正和林沂下棋。大年十日休沐,林沂落得清闲,外面雪窖冰天,他几乎整日待在房里。
如今谢离的棋艺已不是夏日那般粗糙,对弈时林沂也需花上些心思才不至于落下风。
侍从汇报完情况就自觉退下,林沂捏着一枚棋子把玩,气定神闲地看着垂眸深思的人,嘴角始终扬着一抹弧度。
端起一杯热茶抿口,悠悠道:“都不让人过个好年,这么着急干什么?”
谢离执着棋子犹豫不决,悬在棋盘上来回斟酌,随口回:“便是所有人都窝在家里的时候才好逃跑,否则被人看见诈尸,不得引起轩然大波。”
说着落下一枚棋子,林沂紧接其上,果决之势显得他的熟虑多余,谢离郁郁瞪了他一眼。
林沂轻笑,复拈起白子点了点棋盘,“你该相信直觉或许能出奇招呢。”
“少诓我,现在十局里我亦能胜你两局,你也该努力进取才对。”
“嗯嗯,太子妃教训的是。”
三日后,顾鸢终是没熬过去,顾霄悲恸不已,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失常好些时间,不肯放顾鸢入土为安,最终还是在好友的劝解下才择了个天晴日出殡。
又过两日,城郊十里外,谢离披着织锦斗篷坐在马上眺望不远处的马车,车上下来一男一女,跪地朝他远远一拜后便驾驶马车离开。
“假死药药效七日,这顾霄发疯发了五日,差点把鸢姐姐憋死在土里。”谢离无语地念叨一句。
身后的江星勉接话:“好在没出意外,太子妃,我们回去吧。”
谢离点点头,调转马头往城里去。
快到城门就碰上御马奔来的顾霄,神情癫狂,勒马停在谢离面前,恨恨道:“果然是你,我的鸢儿呢?”
谢离语气平淡地说:“鸢姐姐已然故去,顾大人还是别太伤怀。”
“放屁,我刚去鸢儿坟上看望,泥土松动,分明是有人动了手脚,是你放走了我的鸢儿,太子妃,你怎么敢?”顾霄策马向前走了几步,探出上半身想抓谢离。
江星勉立即插过去,伸出长刀抵住顾霄胸口:“大胆!竟敢对太子妃无礼。”
“哼,太子妃?一个男人也敢占太子妃名号。”
谢离一下收紧握缰绳的手,瞳孔一缩,面上仍镇静不动:“顾大人怕不是伤心过度失心疯了。”
顾霄冷笑:“那日你穿男装潜入我顾府以为我没认出来?堂堂太子妃竟然是个男人,说出去,天下不知会如何取笑。”
谢离微眯眼睛,松了手劲:“你以为太子不知道?一旦公布,大不了我以死谢罪,可你得罪太子,日后还想在朝堂立足?你不敢说,你都不敢放弃一切与心爱女人在一起,又怎么会拿自己仕途赌气。”
顾霄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你知道?顾鸢告诉你了?”
谢离从袖子里拿出一只飞鸟簪,举在胸前端详,顾霄一见簪子,顿时跌落马下,不顾一切地冲到谢离马前,江星勉纵身拦住人。
“把簪子还我。”
谢离将簪子往他怀里一抛,嗤笑道:“装得这般深情,实则自私懦弱,将世俗冷眼全然压住一个女人身上,你真不知道府上奴仆和你的那些妾室背地里是如何讥讽鸢姐姐的?本就有违伦常,还想贪图身外名,塑凛然之身,你若是抛下一切与鸢姐姐远走他乡厮守,我还敬你几分担当。”
那日潜入顾府,顾鸢将所有事都告知于他。
顾霄大顾鸢十岁,凭着些才干仕途一路坦荡,对顾鸢照顾有加。失去所有的顾鸢对唯一的哥哥心生孺慕,美丽的少女时常仰着天真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顾霄逐渐迷失,越来越多的亲昵相处如饮鸩止渴,他甚至说服自己,顾鸢是他养大的,本就该属于他。
懵懂的少女不知情爱,只觉得这是哥哥疼爱的方式,乐得配合。
随着年岁增长,府上的流言甚嚣尘上,虽不敢忤逆顾霄,私下却对顾鸢百般指点,妾室更是暗指顾鸢不知廉耻勾引兄长。
顾鸢这才意识到他们的举动是错误的,便开始拒绝甚至躲避顾霄。可着了迷的顾霄哪里舍得轻易放过,耍尽手段哄骗,言说再过几年了却父亲当官的遗愿便带着她远走高飞。
这一等就等来顾鸢出阁,丈夫温柔体贴深情厚爱,抚平顾鸢的一腔伤痛,两人逐渐情投意合。得知一切的顾霄醋意横生,起了歹念。
心如死灰的顾鸢被接回顾府,顾霄又故技重施,说尽花言巧语,稍见起色,顾鸢的丈夫死里逃生回来了,摧毁了她所有的信念。
顾鸢对顾霄的感情难以明晰,恨里又夹杂着少女怀春和亲人间斩不断的情,剪不断理还乱,只能毅然远离。
顾霄抓着飞鸟簪颤抖不已,这是他送给顾鸢及笄的礼物,亦是定情之物。他不敢承认自己的怯懦,一边舍不下顾鸢的情爱,一边又害怕世人眼光。他并不是不知道顾鸢的痛苦,只是不敢在意罢了。
谢离看他这副假惺惺的模样只觉恶心,忍不住踹了他一脚,“顾大人,现在你可以肆意地追逐名利,祝你前程似锦。”
说完驱马越过蜷缩在地的人。
下朝回府的林沂一推开门入目便是谢离略显忐忑盘坐榻上的模样,“怎么呢,不顺利?”
谢离轻轻叹气:“确实节外生枝了,顾霄知道我是男的。”
“威胁你了?”林沂没什么反应,端起茶杯悠闲喝着。
“嗯,但我觉得他不敢说吧,以防万一还是跟你通个气。”
“哦。”
好冷淡啊。谢离奇怪地看向林沂,“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万一他真的说出去呢?”
林沂挑眉:“那也是你的错,我可是受害者。”
谢离睁睁双眼,憋屈地说:“你不管我啊。”
“皇家颜面大于天,哪顾及得上你。”
“哼~”
林沂哑然失笑,伸手捏捏谢离气鼓鼓的脸,逗猫的乐趣可真容易食髓知味呢。“好啦,我会处理的。”
谢离不开心地努努嘴,转瞬又喜笑颜开,托着腮问:“殿下,过两日就是上元节,你去参加灯会么?”
林沂沉吟道:“应当没空,有外邦亲王参拜,我需要接见。”
谢离遗憾地应声:“好吧。”
“你自己好好玩吧。”
上元节当日,谢离早早地用完晚膳就拉着花颜和江星勉参加灯会。
京城十里八街都挂满各色灯盏,每隔段距离就有猜灯谜杂耍舞龙表演,两侧的摊架上都挂有红色灯笼,图案各不相同,卖花灯的小贩各出奇招,展览自家花样百出的灯盏。整条街来往公子小姐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谢离给花颜和江星勉一人挑了一盏花灯,时而停留欣赏杂耍表演,时而加入猜灯谜领香囊的游戏,更有擂台作诗比赛,获胜者可得一盏雕琢精美的花灯,不少公子为赢得心上人的青睐接连上台。
花颜这个馋猫,举着糖葫芦一边吃一边跟着大声喝彩,声量之大引得旁侧注目,这一看便注意到身边相较之下显得恬静的美貌小姐,不乏有胆大者上前搭话,送花灯折扇香囊。
花颜立即挡在前头,大声说:“别想了,我家小姐已有婚配,姑爷可比你们这些人帅多了,少痴心妄想。”
听到已有婚配,众人扫兴离开,神情似有不甘地多看了几眼。
谢离羞耻地扯过花颜,带着人走出人群,“说什么呢?”
“我没说错啊,不过太子也真是,你瞅瞅这过路的男女,皆是结伴相亲,本就是情人相会之日,他竟然忍心舍你一人,唉,我刚才应该说你未婚配才对。”花颜不悦道。
谢离敲敲她的额头:“别胡说,前头好像有什么新鲜事,过去看看。”
江星勉在前头开路,谢离和花颜一下就挤到最前头,原是京城最大的灯笼商要展出上元节的花灯。
被推出来的花灯还未展开,只一个的五层大架子收束红黄青蓝紫的油纸,底端坠着一圈叮当作响的银铃流苏。
商家管事人正游说此花灯的匠心之处,待人群聚集众多时机恰当,便说要在场挑选一位美丽小姐为花灯剪彩。视线掠过一圈,定格在左前方的谢离身上。
“小姐可愿为花灯剪彩?”
谢离无所谓,跟着管事到最前头,拿起剪刀按照对方所说剪断红带,只听“咚”的一声,最上层的花灯舒展开。
掉落出一双比翼鸟形状的灯盏,上下有花瓣簇拥,紧接着两束烟花升空绽开,花灯旋转起来,银铃随之发出清脆的声响。
“咚”
第二层花灯展开,是两只戏水的鸳鸯,三束烟花绽放。
第三层青色圆形花灯浮现出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图,同样三束烟花;第四层蓝色方形花灯描绘的是琴瑟相交之意,四束烟花升空;第五层紫色花灯绘着一簇连理枝,一连五束烟花在京城上空绚丽绽放。
五层花灯交错旋转,寓意着美好情意的画卷和着银铃声在人们眼前不断谱写,许多心意相通的男女都陷入低头私语中。
“小姐。”发现什么大秘密的花颜跑到谢离身边,指着花灯说:“中间柱子有你的名字欸。”
谢离咬着下唇紧盯着花灯中心的主柱,每层都嵌刻一个“离”字,被各色的花灯清晰照亮,呈现相应的颜色。
他忽地似有所感转过头,说没空的人含着笑长身玉立,身后是夜放花千树,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之景,迎着彩色的花灯朝他柔声开口:“好看吗?”
谢离细细地碾着唇瓣,强行压住笑意,挪开眼佯装淡定地说:“一般般吧。”
林沂面露伤怀:“才一般般啊?”
谢离双手捂住下半张脸憋笑,弯弯的眉眼却掩饰不住喜悦。半晌,他拿下手,嫣然道:“是很多很多很多的一般般。”
林沂感染到他的开心,亦忍不住笑出声,对视许久才伸出手。
谢离矜持小会,羞赧地搭上,由着对方牵出人群。
落下的花颜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喃喃:“所以是太子准备的?难怪十七束烟花。”
江星勉拍了下她的后脑勺:“快走吧。”
林沂是第一次准备这种惊喜,心里十分不好意思,表面却装得云淡风轻。
两个人看似手牵着手挨得近,头却各甩一边,难为情得很。
“可以放花灯了,我们快些走,选个好位置。”旁侧的一对男女边小跑边说。
“我们也去放花灯吧。”
“殿下。”
谢离和林沂不约而同地出声,愣了一秒又相视一笑,默契地不再多说,朝着护城河去。
河边已经聚集起许多年轻男女,水面上浮满一朵朵莲花灯,随波逐流,寄托主人无限的情思飘向远方。
两人在岸上等了许久,待人散去一些才走到河边,捧着莲花灯闭眼许愿,再一同放进河里。
谢离偏头问:“殿下许的什么愿?”
“你呢?”林沂不答反问。
“我先问的。”
林沂抿了抿唇随口说:“自然是国泰民安。”
“好吧,我也是天下太平。”谢离不甘示弱道。
林沂轻笑,揉揉他的脸,拉着人往岸上走。
半途被急忙忙赶尾声的一对伴侣撞了一下,林沂眼疾手快扶住人,正好与抬头站稳的谢离唇角相擦。
两人俱是一愣,烫手似的同时退开一步,脸颊都染上一片绯红。
尴尬地静默一会,林沂清了清嗓子,率先调头说:“先上去吧。”
谢离捂住发烫的脸,小步跟上。回到岸上,仍与他间隔一段距离,默不作声地低头远视逐渐变成星光的花灯。
林沂握着拳岿然不动,也看着花灯,心思却有些飘忽。
良久,夜风吹拂,带来阵阵寒意。
林沂敛敛眼睫转过身,轻声说:“回去吧。”
“嗯。”
定了一瞬,拳头收紧又松开,走到谢离身边牵起他的手。
谢离抬眸看到前面人发红的耳廓,抿唇窃笑,不紧不慢跟着。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穿梭过灯影重重的闹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