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结束,所有人都回到京中。林沂终日忙得脚不沾地,很少回太子府,倒是给了两人一个缓冲的时机。
再次见面已是中秋佳宴。
此次中秋佳宴刚巧是丽妃操办,皇后有意培养谢离,便让他跟在一旁观摩学习。
丽妃虽不乐意,却也不能违逆皇后的口谕,冷言几句便随谢离跟着。
谢离跟在丽妃身后,看她筹谋策划,不仅要编排挑选表演,连殿上该用什么绸缎放什么花都有讲究,菜肴要顾虑众多宗亲的忌口,还不能重样,每个细节都要一一过目,实在繁琐。
他东瞧瞧西看看,偶尔帮搬东西的宫女搭把手,心里默默嘀咕,还好他要走了,不然以后可就是他操心这些事务。
检查布置情况的丽妃看见立在大殿里的人,暗暗翻了个白眼,接着眼珠一转,扬起嘴角漫步到谢离身边,“太子妃。”
谢离转过身。
丽妃抚了抚涂满红色丹蔻的手指,悠悠开口:“我刚才巡查时发现帷幔的绣纹实在不搭,织造局新晋了一批绣品,可否请太子妃走一趟?我是不敢再信这些下人的眼光,本该我亲自去一趟的,可是你看布置的进度,真离不开人啊。”
“行吧,我去看看。”谢离心里不太利索,面上还应下来。
他没去过织造局,路上逮了个宫女带路。
织造局里陈列的布料绸缎都是一顶一的好,谢离险些看花眼。最后按照陈列的年份选择最近的一匹。
出来没走多远就看见太子的背影,谢离大声喊了一句。
林沂带着贴身太监宁海闻声回头,只见谢离小跑而来。
谢离对后边行礼的宁海微微颔首,看向许久未见的林沂,莫名有些尴尬。
林沂沉默了会,主动问:“你怎么在这?”
“皇后娘娘让我跟着丽妃学习操办宴会,被支使到织造局领新晋的料子,”谢离绞着衣袖解释,避身展示选择的绸缎说:“我有点拿不定主意,殿下觉得这个怎么样?”
林沂侧目看了眼宁海,意会的宁海上前仔细瞧瞧纹路,笑说:“织造局的布料都是按季度编造的,这已经是上一季的,虽说没差多久,用也合适,但丽妃向来喜新,只怕有些介意。”
“怎么看最新一批?”谢离不解问。
“最新的应该三天前才完成,许是还收着,太子妃可以问问管事。”
谢离了然,莞尔道:“你知道好多啊,连织造局的上新时间都清楚。”
宁海:“太子妃谬赞。”
“你赶紧去换吧,本宫还有要事。”林沂语气淡淡扔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了。
谢离愣愣地看着林沂远去的背影。
花颜抱着布匹小声嘀咕:“殿下好冷淡啊。”
“许是真有急事吧。”谢离宽解道,收回注目的视线,嘴角不自觉下撇,没敢思量太多就赶回织造局换布匹。
换过的布匹丽妃没挑出什么毛病,话也没多话,接过布就自顾地离开。
谢离倒是不介意她的冷待,闲着没事坐在殿外的栏杆上发呆。
中秋佳宴当天,谢离本以为太子会回府和他一起,却不想他都坐到位置上,林沂来姗姗来迟。
大概是真的很忙吧。
谢离歪头看了眼面色沉静的太子就低头捧着茶水慢慢抿。接着视线在大殿里转悠一圈,团圆佳节,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与身边亲密之人不时交头接耳说着小话。
他这座倒是冷清,哦不对,太子殿下在和侧妃说话呢,没话说的只是他而已。
谢离突然有些委屈,说要放他离开,当真就不再理他了吗?
不过他没伤感多久,先前就知道丽妃请了民间有名的剧组表演,这会已经上台。他没一会就看得入迷,全神贯注地盯着戏台,手上一个接一个拈花生圆球酥配戏。
林沂与云侧妃喝了两杯酒,坐正时余光扫到专注的人,小嘴没停歇,碟子里的花生圆球酥都快光盘。当最后一颗圆球酥被取走,他趁机将自己桌上的那碟放过去,谢离的手紧接着垂下,抓起送进嘴,一气呵成,完全没发现已经换了一盘新的。
馋猫。
林沂复端起酒,唇角轻轻勾起,眼里闪着几丝笑意。放下酒杯,他侧身让人再送些下戏的零嘴和降火润喉的茶水过来。
回程的马车有云侧妃同行,谢离不好开口,索性一直沉默。
这种节日,太子理所应当和太子妃一起,云侧妃相当识趣地主动告退,谁知却被林沂叫住,说要去她那。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俱是一愣,云侧妃自是惊喜,谢离则是扁了嘴,默默调头黯然回自己的住所。
院子里有一架秋千,是行宫回来后多出来的,说是太子专门派人修建以供太子妃玩乐。
高空的月亮如一轮银玉盘,将庭院照得亮堂堂。
谢离抓着秋千用力摇晃,秋千兀自荡起来,洒下的影子成双摇摆。
既然早有打算,又何必做这些多余的事。
谢离垂着眼睫,掩住里面难言的情绪。他忽地止住秋千,坐上去不等花颜就自己荡起,边抬头仰望月亮,同样的众星拱月,却比那时圆,又比那时窄。
“不同的地方看见的月亮分明是不同的,野外辽阔,庭院方寸,怎么会没有区别?”谢离哼笑道。
“太子妃...”花颜一脸复杂地说,还是第一次看见谢离这么嘲弄且神伤的表情。
谢离将目光移到花颜身上,触到她眼里的心疼,蓦然一怔,“怎么呢?”
“你说呢?”花颜幽怨道。
谢离扯了扯嘴角,停下秋千欻地一下站起来,摸摸她的头笑说:“想娘了吗?明天我们回去看她,现在回去睡觉啦。”
然后他掰过花颜的身体,推着朝房间走去,“明天别睡迟啦。”
花颜被迫进了房间,把住门定定看着眼前的人,“离离,如果你真的是女子,你会喜欢太子吗?”
谢离默了一瞬:“太子是个好归宿,可人生没有如果。想这些干什么,不如想想以后去哪定居。”
次日回谢府看望完母亲,谢离顺便到隔壁的程家与程婉仪一聚。
程婉仪拉着他说了很长的话,诉说自己被押着相亲的痛苦,说起相熟的几个好姐妹都接连出嫁,新婚燕尔不再理她了,一张小脸满是烦恼。
适龄女子嫁人乃天经地义,谢离没法多说什么,只好耐心当个倾听者。
谁知没几日,程婉仪突然慌张地找上门。
“怎么呢?”谢离带着人坐好,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程婉仪凑近小声说:“离离,你能帮帮鸢姐姐吗?”
“顾鸢?她怎么呢?”谢离疑惑,顾鸢是谏议大夫顾霄之妹,年芳二十,去年丈夫意外离世被接回顾府,顾霄疼爱此妹人尽皆知,断不会受委屈才对。
“她快不行了。”
谢离震惊:“有请太医吗?顾大人知道吗?”
程婉仪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量说:“就是那个顾霄害的,唉,要不你跟我去一趟顾府吧,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帮鸢姐姐了。”
谢离没耽误,立即动身跟着程婉仪到顾府。
顾府管家得知太子妃莅临,连忙迎接:“参加太子妃殿下。”
谢离昂首道:“本宫许久未见鸢姐姐,听闻她身体不适,特来探望。”
“劳太子妃关心,奴才这就带路。”管家伸手请示,待太子妃先行,立即对小厮说:“快去跟老爷说一声。”然后快步跟上前。
顾鸢闺房。
谢离进屋后,入眼便是床榻上苍白无力的人。
顾鸢听到声音,艰难爬起来欲行礼,谢离连忙拦住她:“鸢姐姐身体不适莫要乱动。”回头对管家说:“你们下去吧,本宫要与鸢姐姐说些闺房话。”
“是。”
“去年还见姐姐康健,今日怎就如此消瘦?”谢离轻声问。
顾鸢抬头看了眼床侧的程婉仪,见她点头,忽地潸然泪下,掀开被子下床跪地。
“姐姐?”谢离大惊,伸手欲扶起她。
“求太子妃看在昔年薄情上,救救臣女。”顾鸢俯身泣说。
“你先起来说与我听。”
顾鸢被谢离重新扶上床,擦了擦眼泪,声线仍带着抽噎:“去年我丈夫意外离世,我被哥哥接回家,本以为余生就这样了,谁知几个月前,我那丈夫突然回来,告诉我他并非意外出事,而是有人蓄意谋害。”
“你是要我帮你调查谋害你丈夫之人吗?”谢离问。
顾鸢摇摇头:“我知道是谁,我亏欠那人诸多,既然夫君无事,便不想再计较,”她抓紧谢离的手恳切道:“我只想离开这与夫君团聚,殿下,您帮帮我。”
谢离拍拍她的手不解:“这事你哥哥不就可以做到吗?我如何帮你?”
程婉仪急切插话:“就是顾霄下的手。”
“吱呀——”
三人寻声回头,刚提及到的顾霄跨步进门,含笑作揖:“太子妃,殿下难得到顾府,臣特意赶回来招待。”说着视线飘向最里面的顾鸢身上。
顾鸢忍不住瑟缩,心里涌起一阵绝望。
谢离蹙起眉:“本宫不记得与你有交情,女子闺房,你突然闯进来像什么话?”
顾霄上前走了几步:“我与鸢儿情同一体,鸢儿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鸢儿此前感染风寒,殿下还是莫在此久留,免得沾染凤体,臣招待也是一样的。”
谢离转头看向顾鸢,对方哀伤地点了点头,他只好起身先离开。
出了闺房,谢离就没有留下的必要,没走几步就被后面的顾霄叫住。
顾霄大步走到谢离面前,躬身笑说:“鸢儿身体虚弱,需长期卧病修养,实在不便与殿下往来,还望殿下理解,免得日后白跑。”
谢离眯了眯眼:“顾霄。”
“臣在。”
“你刚刚唤本宫什么?”
“太子妃殿下。”
谢离冷笑:“你既知本宫是君,岂敢置喙本宫行事?”
顾霄脸色一变,立即跪下:“臣知罪。”
“呵。”谢离垂眸睨了眼地上的人,旋即转过身。
一会,顾霄站起来,盯着远去的身影,同身边的管家说:“太子妃再来,立即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