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爬了大半个时辰才到江星勉所说的泉水边。
泉水从茂密的树丛里延生出来,在洼地积蓄而成,引出一条蜿蜒的小溪。溪流一侧有块裸露的地皮,有人为踩踏的痕迹,另一侧是交错杂乱的草本植丛。
日光倾斜,于潭边洒下一大片阴影,泉水冰凉清澈,饮之有股淡淡的甜味。
三人毫无形象地坐在溪边岩石上歇息,捧起泉水洗脸,拂去一路走来的燥意。
休息好,谢离起身寻找桑树,在对面的绿叶遮掩下发现黑红相间的影子。
他跳过溪流,扒开甩到脸上的枝丫,扯下一簇长满桑葚的树枝,朝江星勉喊:“你带刀了吗?”
江星勉跃到谢离身边,“没有,我进去折断树枝。”
谢离便帮他拉开拦路的杂枝,由花颜接住摘下来的桑葚。
过了许久,三人各抱着一簇结满果实的枝干回到原位,一边摘下果子一边吃。
山林避阴,全然没有盛夏的酷热,耳边是潺潺的溪流声,黑红的果子入口甘甜,充足的汁水滴到衣服上,留下一连串深紫的印记,连手指都染上颜色。
吃完桑葚,谢离看着对面两人身上乱七八糟的痕迹,不由捧腹大笑。
花颜使劲搓了搓指尖上的汁液,没好气地瞪谢离:“太子妃,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谢离收了笑,抖落身上的树叶站起来,粉色的衣裙东一块西一块的紫色印子,着实精彩。他蹲到溪流边,试图洗掉这些痕迹,可不管怎么搓,都还有明显的颜色。
无奈放弃之余,他忽然瞥见对面树丛里有个影子窸窸窣窣。“星勉。”
同样卖力洗印子的江星勉抬起头,顺着谢离指的方向看去,仔细辨认,不确定地说:“好像是野鸡?”
谢离转头看向江星勉,眼神示意。两人默契十足地朝野鸡的方位靠近。
一阵兵荒马乱地折腾,谢离灰头土脸地从树丛里钻出来,发饰都被旁侧的树枝扯得乱糟糟,衣裙也有几处撕裂。
“怎么样,怎么样?”在外面等候的花颜翘首以盼。
“铛铛。”谢离和江星勉同时举起手中的战利品,一人一只野鸡,“准备烤野鸡。”
“可是我们没有火欸。”
谢离将野鸡扔给花颜说:“你们两个杀鸡,我来钻木取火。”他看书上有讲解过方法,可以先试试。
等花颜和江星勉简单粗暴地处理完野鸡,谢离还在不停地转木棍。
花颜撑着头看了好一会,质疑地嘟囔:“真的能行吗?”
埋头钻木的谢离也有些怀疑:“书上是这么说的。”
“换我试试。”江星勉接过木棍,按照谢离说的继续转。
谢离搓了搓火辣辣的手心,蹙眉紧盯着交接处。
三人围着两根木材,一脸沉重。
良久,花颜叹气:“要不算了,拿回去烤吧。”
谢离不信邪,盘腿坐着,耐心十足地钻木。
夕阳西下,光线逐渐变暗。
正当谢离耗尽信心时,一缕烟从交接处冒出。他惊喜大叫:“成功了,你们快去捡些枯枝准备起火。”
最终在夜色来临之际,升起火堆,架上野鸡。
林沂陪伴云侧妃几日,总算可以交差,便转道去望月居。谁知一进门,主人却不见踪影。“太子妃呢?”
谢离身边向来只有花颜近身伺候,旁的婢女基本不会靠他太近。故余下的婢女面面相觑,压根不知道太子妃去哪呢?
宁海适时插话:“太子妃性子活泼,许是去哪玩了,殿下不若先等等?”
林沂皱了皱眉,坐下等候。
这一等就等到日落西山还没见人回来。
林沂站在门口张望,思忖着不会又迷路了吧?他立即叫来侍从四处寻找。
很快接连几个侍从都回来说没有找到,林沂坐不住了,亲自动身出去找人。
周围的庭院走了一圈,正想唤人大肆搜索时,宁海急急忙忙地跑来:“殿下,守山的卫兵说看见太子妃上山了。”
林沂松了口气,转而又担忧,不会在山上迷路了吧?
“带路。”他忙不迭地跟着卫兵上山。
夜色渐浓,山里四周黑黢黢一片。他眉心一拧,越发紧张,加快了脚步。
卫兵并不能确定太子妃究竟在山上何处,只是有一处是他们巡山时常歇脚的地方,有水有野果,故先带太子去那处。
却不想歪打正着,太子妃当真在那。
那厢的三人,野鸡已经烤得滋滋冒油,期待万分地拿下烤鸡准备分食。来路忽然出现火把,为首的人退开,赫然是太子的身影。
“太子殿下。”花颜和江星勉立即起身行礼。
围着一圈火把,谢离蓬头垢面的狼狈模样清晰地映入林沂眼里,正想问是不是遇到危险就瞥见对方手里的烧鸡,面色倏忽变黑,咬牙切齿地说:“深夜不归,你就在野外烤鸡?”
谢离尴尬地缩了缩:“本想早归的,谁知老是生不起火,准备放弃时,又生起了,那总不能浪费吧。”
林沂闻言气笑,霎时又敛起表情,沉沉地盯着谢离看了会,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殿下...”谢离上前走了几步。
宁海看向头也不回的太子,转身对谢离说:“殿下等了您许久,见您迟迟未归,便心急如焚地亲自寻找,生怕您迷了路,遇到什么危险。”
谢离僵住,张了张口,远去的人早已看不见影子,说什么也不会听见。
“太子妃...”花颜不安地唤了声谢离,橘黄的火把映照着他落寞的神情。
两个时辰后,整洁完毕的谢离敲开林沂的房门,悄摸摸地探出头,小声叫:“殿下?”
无人应声。
他咬了咬唇,提着餐盒擅自进屋。掀开帘子,看到林沂坐在书桌后低头看书,对他的到来没有给出一丝反应。
谢离打开餐盒拿出里面的东西,“听说殿下晚膳没怎么动筷,特意准备了些东西,鱼汤是上次我们抓的鱼炖的,今日已经有翻肚的迹象,就让膳房做了。”将三盘食物移到林沂面前,硬着头皮继续说:“烤鸡是山上那只,回来热了下,味道应当还行,还有野桑葚,很甜...”
林沂仍旧没动,全然无视谢离的存在,自顾自地翻书页。
谢离顿了片刻,言辞诚恳地反思:“臣妾知错了,不该不留个口信,去而久不归,害殿下担心,以后再也不会了,祈求殿下的原谅。”
他走到林沂身后,替他捶肩,矮下身体喃喃念叨:“殿下,我错了,您理理我呗,哪怕骂我一下也行,求您呢......”
身后人念经般嘚啵半天,林沂终于忍无可忍,扔下书本,“闭嘴!”
“好的。”
谢离回到桌对面,乖巧地坐好,推了推桌上还热乎的食物说:“殿下先吃点东西再骂吧。”
林沂扫了眼烤鸡冷笑:“都还没剔骨,怎么吃?”
谢离了然,拿起筷子将鸡肉全部剔干净,又盛了碗鱼汤挑拣完鱼刺,奉上筷子说:“您请用。”
林沂纡尊降贵地接过筷子,勉强夹了一筷子肉,嚼两口便放下:“难吃。”
谢离连忙递上汤勺:“鱼汤是膳房做的,应该不错。”
林沂象征性喝了一点就不再继续,看向另一盘桑葚,“你也想本宫的手也染上颜色不成?”
谢离两步走到林沂面前,拈起一颗桑葚送到他嘴边。
林沂看他这副狗腿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咬咬牙避开头说:“没兴趣,爬了这么久山,本宫腿酸了。”
谢离放下桑葚,蹲着给他捶腿,爽快干脆的模样看得人傻眼。
林沂扭开头,眉心隆起,实在不忍直视。
安静一会,谢离低着头,轻柔的嗓音响起:“小时候在邺陵,隔壁家的小孩都不愿意和我玩,他们说我是有娘生没爹管的坏小孩,说我娘不知检点被人抛弃,嬉笑捉弄都是常有的事。渐渐地我就不敢再出门,窝在家里各种捣鼓。后来母亲收养了被人抛弃的花颜,才总算有个伴。”
林沂眉头皱得更紧,看向低眉顺眼的人。
“到了谢府,要假扮女子,更加不敢随意靠近外人,唯恐发现自己的身份,纵使与婉仪相识,仍需时刻警惕注意,言行举止谨小慎微。男女终有别,若她知道我是男的,应该只会厌恶我。”
谢离抬起头仰视林沂,勾起唇角,神情温婉地说:“殿下是第一个被我蒙骗后仍对我好的人,您是天潢贵胄,尊严不容侵犯,却屡次对我宽容,微末处细细体谅,我何德何能得您偏睐。只要您不生气,我做什么都行。”
林沂抿紧唇与他对视,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书页。谢离的目光似一团温暖的火,熨帖他浮躁的心。半晌,他哑着声音开口:“我对你好,是以为你是我的妻子,可你是吗?”
谢离眼里闪过一丝受伤,维持着笑意说:“即使冒然顶替,我亦铭记于心。”他伸手扯了扯林沂的袖子,“不生气了好不好?”
林沂心情复杂,眼前伏在自己膝盖前的人,美艳乖巧,温软细语,分明该是他相伴一生的妻子,怎么偏偏是男的,他该如何自洽?
他偏过头,碰了碰桌上的餐盘,语气平淡地说:“你不是也没吃吗?汤还温热,赶紧吃吧。”
谢离先是一愣,随后弯了弯眼:“谢殿下。”
他确实很饿,咕噜喝完一碗鱼汤,夹起一大筷子的鸡肉塞进嘴里,含糊道:“挺好吃的呀,殿下要不要再尝尝?”
“不必。”林沂重新拿起书本,瞄了一眼就垂眼看书页。
“尝尝嘛~”谢离倾身送到他嘴边,“殿下~”
林沂皱了下眉,还是吃进嘴里。
谢离笑眯眯说:“其实还可以吧。”
林沂细不可闻地嗯了声。
最后大半的食物都进了谢离肚子,还剩一碟桑葚。他拿出餐盒里干净的帕子,垫着手抓了小把桑葚,献宝似的捧到林沂面前:“真的很好吃,我特意留给殿下的,试试好不好?”
林沂心里一动:“特意留给我的?”
“嗯嗯,好东西当然要分享。”
他拈起桑葚放进嘴里,顶着谢离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那双美目顿时弯成一道缺月。
林沂没再看书,靠着椅背凝视着小兔子觅食的人,手指轻快地跳跃几下,忽地停住,迟疑地开口:“假扮女子这些年,可有遇到什么难堪的事?”
谢离咀嚼的动作停下一息,耸耸肩无谓地说:“还好,反正都习惯了。”
一句习惯,其后的种种心酸仿佛都不作数。
林沂沉默一刻,像是疑问又像是自问:“如果有机会,你想恢复男子的身份吗?”
谢离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思量会又补充道:“前提是不会影响其他人,唉,其实我真的习惯了,能变回去当然好,不能也无所谓,但若要因此伤害其他人,就得不偿失了。”
林沂微微颔首,目光落到虚处,陷入深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