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村子怎么感觉和其他村子不太一样?”
“好像是风气不一样。”
走在末尾的张天和李鹏低声交谈。
他们都是农家子弟,虽然同村里的其他人家相比,家境也勉强说得上不错,可为了求学也是要砸锅卖铁、节衣缩食的,比不上县里那些学子。
也经常因此被其他学子瞧不起。
“风气?我看是穷气吧,看这一个个穿得连余兄家最低等的下人都不如!茅屋堪比茅厕!这种穷山恶水能出来什么厉害人物。”
“恐怕纪明悟是没脸回去,才撒谎说自己有什么先生的吧!”
余顺对着吴夫子义正言辞道:“夫子你实在没必要为这种人跑一趟,随便派个弟子文斗都能叫对方一败涂地。”
余顺是学堂里混得最风生水起,虽然课业不咋地,但人很会来事,不仅进了吴夫子的课堂,而且还同吴夫子走得近。又靠家世收拢了一批狐朋狗友,走到哪都有人捧着,平时最看不上这些穷学子。
纪明悟来之前和走之后,张天李鹏俩个人没少被欺负。
此刻,村民们那自信精神,一派欣欣向荣的景气在他们眼中也成了穷酸气。
吴夫子对余顺的吹捧很是受用,对于小山村他其实早就找人打探过了,就在纪明悟离开书院的时候开始。
所以对这村子的情况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属于穷到吃不了饭的程度。
这种地方能出纪明悟这一个读书人都很不错了,怎么可能还有什么厉害人物。
他本就不屑来这种地方,只是纪明悟当初一意孤行,非要离开书院,当着众人落他脸面,让他成了首个被学生抛弃的夫子,遭那些昔日的手下败将在背后耻笑。
这种奇耻大辱他怎么能忍!
所以今日他十分高调的来这种地方,将文斗的事四处宣扬,带上了自己的学生朋友,甚至还有那些与自己不对付的人,便是要一雪前耻。
与吴夫子的洋洋得意和余顺为首的人的嫌弃不同。
这队人马中有几人皱着眉头打量着村子。
村子确实很穷,但是……他们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已经想到事情关键点的人则默默远离了吴夫子和余顺他们,摸着怀里的平安符,有种划清界限的意思。
没有想到关键处的人则是谨言慎行,罕见地没有搭余顺这些人的腔。
其中只有赵廓在四处张望,试图找到昔日好友的身影。
就在一群人浩浩荡荡路过长生殿时,都被那壮阔华丽的长生殿给镇住了。
“这破村子里怎么会有这种……大殿?”
“竟然比县衙门还要威武!”
众人都傻愣愣地站着,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境。
这座长生殿与这个穷村子格格不入,就仿佛这座是从天而降的,否则众人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气派威严的大殿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他们愣神时,王有德一家及他们村子里的一些人在王有壮的带领下来到大殿门口。
“让让!让让!堵在这里做什么?”
王有德自上次在张府里捡回一条命后,对祭拜陆风这事可谓是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次。
而且通过他回到家里一顿添油加醋的叙述后,陆风的名气在他们村也传开了,人人都说隔壁村有个活神仙。
所以这次趁着王有德带全家老小来祭拜,村里有不少人也跟着来了,抱着将信将疑的心思走进村子。
直到看见这座大殿。
他们是穷苦人家出生,县里都很少去,哪里见过这个庄严高大的大建筑。
此刻那想进去一睹真容的情绪达到高峰,没想到门口却被一群不知哪来的人给堵住了。
王有壮率先站了出来,在这群看着就有钱的人面前丝毫不虚,底气十足道:“都排队进去,在这里堵着做什么?”
“排队?”
一学生见王有壮身上的补丁衣,不可置信地道:“你算老几?”
说着就拥着吴夫子一群人往大殿门口挤。
经过璋县那一遭后,陆风名气越传越广,来上香求福的人越来越多,今日来的人也不少。
但在这样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中,众人都下意识放轻脚步,低声细语。所以既使殿里人不少也不喧哗,反而寂静无声。
但吴夫子一群人进来后,大殿里突然就变得闹哄哄的。
“陆长生牌位……”
“这是什么东西?”
“这么大的殿堂就放了这么一个小小的牌位?”
“陆长生又是谁?把他放这里做什么?”
……
诸如此类放肆的话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吸引了众人的疑惑或生气的目光。
来这里上香的人多是见过陆风大展身手的,陆风那不可冒犯的形象深入人心,当即就有人站出来指责。
“大殿内禁止喧哗,你们看样子还是读书人,不知道礼义廉耻吗?”
说话的人不是村里人,身着光鲜,看派头不是好欺负的。
“我们只是来看看,又没做甚。”
“既然不上香敬拜就出去,外面有的是山川美景供你们欣赏,休要在这里大呼小叫。”
仙风道骨的吴羽子身后背着把扫帚缓缓出现,他已经收好了自身威压,但身上那不凡的气质还是令人不敢直视。
众人更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之前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大殿里还有这样一个白衣白发的老者。
还是吴夫子最先反应过来,面露警惕。
“你是何人?”
“呵,”吴羽子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觉得这人的警惕来得挺有意思,随即将扫帚拿到身前,双臂在上面撑着,优哉游哉道。
“老夫……自然是村学堂里的夫子。”
虽然还没有正式去学堂与大家见过,但陆风亲口答应过的,他就可以自称为村学堂的夫子。
吴夫子神色凝重了记几分,如临大敌,“果然。”
果然纪明悟如此决绝地离开学堂不是没有原因的,面前的老人一看就和村里这些人不一样。
一个人的气质是被环境熏染的,这老人虽然看着随和,但那种有意无意间透露出的气势无人能比。
这人明显就不是这个村子里土生土长的村民,难怪能教出纪明悟这个年纪轻轻的秀才。
他以前觉得纪明悟本身就是块学习的料子,所以时常忽略纪明悟嘴里说的先生。
现在看到了先生本人他才明白,纪明悟能年纪轻轻就一举拿下秀才,不仅是他自身聪颖的结果,更是有他嘴中那位先生的原因。
吴夫子不禁多了些压力,但也仅仅是一些而已,他还是十分有把握的,毕竟全县里,还没有听过有哪位夫子的名气大过自己。
“既然你来了,哪我们就不必再多跑几步,直接开始吧!”
“嗯?”
吴羽子不明白开始什么,能让面前这个小娃娃脸上写满我会赢这三个字。
“怎么?你没收到我的战书吗?既然如此,看在你年长的份上,我允许你直接认输。”
“呵!”吴羽子是真的气笑了。
他已经几百年没有见过这么嚣张的小辈了,竟然敢给他下战书,还允许自己认输,不由得问一句,“你知道老夫是谁吗?”
“谁?不就是纪明悟的先生吗?”
纪明悟……
吴羽子还在回忆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这个人的,毕竟他这一生遇到的人太多了,年纪也大了,忘掉一两个也是常有的事。
这时村长终于姗姗来迟,在吴羽子身边道:“是陆先生的学生,同先生住一起的那个小伙子。”
吴羽子上次来没有看见纪明悟,这次回来也是匆匆赶到,因为袁成杰半路有事离开的原因,他先到的村子。
拜见过陆风后,就想先在村里熟悉熟悉环境,顺便来到长生殿抢了村长打扫的活。
结果扫帚还没握热乎,就遇见了这群出言不逊的人。
此刻更是听到了天大的消息。
他同情地看着吴夫子,“真是不知者无畏!”
活腻了敢给前辈下战书。
吴羽子将扫帚递给村长,缓步向前,“老夫就先来会会你,说吧,你们要干什么?”
“自,自然是文斗。”
吴夫子感受到了那无形中的威压,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退,心也悬了起来。
“文斗就去该文斗的地方,休要在这里打扰清净。”
吴羽子向着陆风的长生牌位恭敬一拜后,提脚往学堂方向而去。
众人看着这位负手离去的老者,听见有戏可看,也跟了上去。
吴夫子感觉从见到这座大殿开始,事情就有点超脱掌控,不由得心慌,可见如此多的人,也不好退缩。
而且还是那句话,他自认县里还无人能比得上他,轻吸一口气后,吴夫子也跟了上去。
“哎,赵兄,你怎么不走啊?”
“我就是觉得……”
赵廓看着那陆长生牌位,又想起纪明悟常挂在嘴边的陆先生,心里多了一些猜想,沉思再三后,还是跟了上去。
倒是那些原本就心存疑虑的人,在看见长生牌位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同样姓陆,还同住一个村子……
难不成纪明悟就是那位的弟子!
难怪他的想法总是与别人不同,有点天方夜谭、离经叛道,难怪如此聪慧,在学堂做什么都很拔尖出众。
就算不是那位的弟子,也肯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几人不禁在心里为吴夫子烧起了高香。
当初璋县出事时,有些人是不在城里的,还有大半的人提前出了城,所以其实有很多的人没有见过陆风那伟岸身姿。
甚至在县里那长生牌位立起来后,也有人不信,所以从未去拜祭过。
而吴夫子就属于那类人。
他那段时间正好带着学生去了霁秀山,参加了一下什么诗会,刚好不在城里。
明白这些后,走在吴夫子身后的人越来越少,除了他的好友和余顺这些学生,就只剩一些不知情的人。
而吴夫子正埋着头往前走,还未发现事情的不对。
学堂外,纪明悟早早等在此处。
陆风刚在前不久同他说了学堂有新任夫子要来,叫他来此迎接。
“大师兄,新来的夫子是谁?”
平生背着他那丑包,即使到学堂了也不肯放下来。
“我也不知道,不过村里没什么好逛的,长生殿逛完,应该就来这边了……”
纪明悟突然看向平生,敲了一下他的头。
“上课时间,你跑出来做甚!夫子呢?”
平生捂着头,嘟着嘴看纪明悟,“你不要总像先生一样敲我的头……”
他话还没说完,腰间突然缠上来一根绿色藤条。
“不好!大师兄救命!”平生下意识就要拉纪明悟,身体却被突然扯走,人一下子就被苏木提在了手中。
“啪!”
一根戒尺狠狠敲在了平生屁股上。
“逃课的学生是要挨罚的。”说罢,戒尺又打在了平生身上,接连打了两下,打得平生嗷嗷叫。
“先生给的戒尺就是好用。”苏木满意地晃着戒尺,拎平生像拎小鸡崽一样。朝着纪明悟微微一笑后,就将小鬼拎回了课堂上。
纪明悟愣愣的看着,对苏木突然变出藤条绑人那招叹为观止,他也想要这种厉害的手段,改天求求先生,不知道能不能学到这种神通手段。
就在他想入非非时,一群闹哄哄的人从远处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仙风道骨的老人,但他身上的仙与陆风的仙不一样,不过也让人不敢大意。
可在看见老者身旁跟着的吴夫子和余顺等人时,纪明悟的脸色立马就冷了下来。
“纪明悟!”
“纪兄!”
吴夫子那气势汹汹的一声被赵廓打断,他正想回头呵斥,却被赵廓一把扒开,令他一个踉跄。
“赵廓!”
纪明悟也是很高兴的,居然能在这里遇见赵廓,他正想上前问候,却被赵廓一拳锤在胸口。
“臭小子!你走这么久都不知道给我来点消息!”
纪明悟握着胸口,拍拍赵廓的肩膀,“我的错,不过一会儿再同你说,先办正事。”
赵廓表示理解,随即退至一旁。
纪明悟走上前去,拱手作揖,“见过夫子。”
“哼!”吴夫子理理衣服,正想发作,却瞥见身边的老者率先上前去扶起纪明悟,表情和蔼。
“你就是前辈的弟子,果然不凡。”
吴羽子不是说客气话,也不是因为他是陆风弟子的身份而谄媚。他不是那种人,而是真的觉得纪明悟这人与常人不同。
只因在修真界有一种术法名叫望气术,可以通过一个人外在的气看资质。
纪明悟这小孩年纪虽轻,但气很不寻常,或许是和陆风住久了的原因,他身上气与陆风有些相似,却又不同。
陆风的气洁白无瑕,神圣不可侵犯,明明高贵却又过分温和,让人不禁产生敬仰之情,忍不住靠近。
而纪明悟的气过于炙热,像火堆的光十分特殊,而且他还是陆风的弟子,将来必定不凡。
就在吴羽子感叹之时,几次被无视的吴夫子生气了。
但最先站出来的却是余顺。
“纪明悟,你目无尊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许久没收拾你,你骨头硬了吧!”
一说收拾,纪明悟那些不好的记忆铺天盖地而来。
张天李鹏更是颤抖不安地在人群里瑟缩着。
纪明悟握紧拳头,脸色更加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