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蝉香子特有的阴沉沉、湿且黏的语气。
见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干瘦的女子正蹲在几人身后,阔袖长长垂落在地,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大鸟,满脸褶子,看不出年纪,一开口,又是那苍老枯朽的男声:“公子可是有了喜神的下落?”
说话间,干瘦女子的眼睛一转,就向地上的古琴瞥去。
不好!他要抢喜神!
就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见生的身体比意识行动更快,立即向地面扑去,将古琴严严实实压在了身下。
灰扑扑的袖子掠过他的头顶,像是一片布满杀机的阴云。
停云驻雨,风凝苍崖。
白惜光左掌旋出,接下了这一击。
蝉香子的人傀一技出神入化,不仅可以隔空操物,更可以调动原身的部份技能,这干瘦女子修习的是“化物”一道,行动迅捷如闪电,阔袖下的十指尖利好似弯钩,动作间,仿佛一只凶猛的鹰隼。
可是她只靠近了半步,便被瞎子擒住手臂,一拉一推、后折曲弯,“咔啦”一声,手骨断了。
人傀却仿佛没有知觉一般,另一只手也挥了过来。
同样被瞎子捉住,反折身后,单膝压住,“咔啦咔啦”声连响数下,脊椎整个都断了。
她匍匐在地,内脏破裂,眼角口鼻都涌出血来,却还像是虫子一般挣扎。见生看着,只觉得这种傀儡之术残忍至极,也侮辱至极。
便是死,也不想落入这种傀师手中。
似乎终于意识到再也爬不起来,那干瘦女子张大嘴,露出血淋淋的喉咙:“公子实在不讲道理。”
“老夫和你一同前来,怎好空手而归……”
话未说完,瞎子便一脚踩了上去。
头骨碎裂、脑浆迸流,话音戛然而止。
几缕闪着银光的细丝从人傀体内飘出,暮色下近乎透明,却被瞎子一手抓住,生生扯断。
飘落在地,化为齑粉。
那干瘦女子也停止抽搐,终于不动了。
如此残忍的景象,见生却觉得松了一口气。
死亡,总好过被人无休止地使用和亵渎。
他从地上爬起来,不忘将琴递给瞎子:“记相大人,下来该怎么做?”
兰姨一连迭声:“造孽、造孽啊。”她绕过地上的尸体,开口道:“既然要去大昭寺,不如现在就出发?那个怪老头子邪门得很,这些天已不知被他害了多少性命,俺见他都绕着走!”
文弃儒大吃一惊:“现在?不行、不行,那我和辰师兄如何交待?”
他说着,想要拦在瞎子身前,却被一把拨开。
白惜光按着眉心,脸色十分晦暗,山雨欲来、暗云卷涌。
耳边一直存在的絮絮私语中增加了窃窃的笑声。
零散的、密集的、狂乱的。
自从取到了廖季的本体,这声音便更加嘈杂了。
秽龙的残躯盘在他脚下,不怀好意地说着什么,他听不分明,但知道那都是些遥远的、恶毒的诅咒。
胸口很闷,仿佛天空在不断地下沉、下沉,要压上他的肩头。
而天空一旦碎裂,他就会看到——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蝉香子的为人处事,本就令他不齿,只是往常各自在不同的地方,井水不犯河水,尽可以视而不见。
如今,他竟跟在自己身后,指手画脚了起来。
还有,见生手背上的界印……
胸口的怒气不受控制,几乎要喷涌而出。
冷静、冷静。
他不断对自己说。
他不是这样的人,唯一的可能,就是舍夷金身已经破了。
他必须、尽快,回到大昭寺去。
瞎子的脸色很不好看,浑身上下都是一触即发的戾气,文弃儒唤了好几声,都不见回应。
“这……这不会是又疯了吧。”他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他才刚刚将喜神收起来。”
见生上前一步:“记相大人?”
他将五蕴清气凝于指尖,想要碰触瞎子,却在几乎接触到的一瞬间被甩开。
“我没有疯。”
瞎子开口:“我很清醒。”
他说话很慢,一字一顿,见生却不觉得安心。
像是俯视着一个极深的湖泊,水面波澜不兴,水底却布满了暗流漩涡。
“出来罢。”
白惜光转向西侧的空旷之处:“想要便来拿。”
话音刚落,地面上、半空中,蓦然出现十个长长短短、高矮不一的影子,同时张开口,发出蝉香子的声音:“公子既然这么说——”
“那老夫便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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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邵化辰手中茶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面前的传信令兵言语间十分恐惧:“大人,那些修士突然消失,乞活军……那些流民,他们有妖法、刀枪不入,我们实在拦不住,已经、已经攻入北门了!”
邵化辰撩起衣摆,大步冲向蝉香子,勃然大怒道:“你在做什么,你的人呢?”
蝉香子盘坐地上,枯瘦十指上牵着若有似无的透明傀丝,弹琴一般舞动着,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老夫如今有些事要先忙,邵大人不如另请高明?”
那些乞活军的流民不知用了什么邪法,身上、脸上用草木灰写满蝌蚪般的符文,就像是神灵附身一般,个个悍不畏死、刀枪不入,实在是可怖。
若不是蝉香子在此,只靠容云城薄弱的守军,根本连半天都顶不住。
身后的令兵扬声道:“丁太守已经负伤,他让小的回来找大人,就是想请取烽火令、调动兵家。”
兵家?!
他如何不知道,调动兵家,可以立解当前之困。
可是,兵家铁蹄过处,那些乞活军,可能生还?
他只是想将这些人拦在城外,并不是想让他们死。
说是军,也不过是些老弱病残、四处集结而成的流民,他很清楚,这些人只不过想填饱肚子,并没有造反的念头。
但是,法不可乱。
所以他命令容云太守丁雍严守城门,不能放人进来。
待处理了城中之乱,捉住那所谓的喜神,有江南、河东两道记相在,将城中食水送一部分出去,总能解决问题。
“迂腐顽固、愚不可及!”
师父的怒斥声犹在耳畔,他太贪心,又太愚蠢,总想着面面俱到,最后什么也做不好。
辅佐三代的前朝太傅、归藏府的首位令尹、不世出的大儒,唯一存于世的弟子,竟是自己这样的苟且之徒。
他蔑视修士、憎恶修士,却不得不依赖修士。
轰——
巨响过后,是震天的呼叫和嘶吼,乞活军涌入了城中。
容云城一派混乱。
原本妄图在地字诏令中分一杯羹的修士,有些一无所获、早早失望而去,也有些被蝉香子作成了人傀、生不如死,剩下的也是哄然而散,如今还在城中的,大多是普通百姓,蜷缩在家,只求苟活。
“弟子起眼看青天,众位师父在身边。”
冲在最前面的乞活军,个个带着白色纸糊的帽子,赤了上身,因为长期忍饥挨饿,肋骨突出,腹部浮肿,身上用草木灰画满了狂乱的文字,鬼画符一般看不分明。
手中或是大刀、或是长棍,还有些拎了铁锨、锄头,都是农具。
“十八尊罗汉,二十四诸天。”
“拖刀化鹅毛,铁尺为灯草。卷心石头化水泡,一身铜皮又铁骨,铜皮包三转,铁皮包三重!”
“嚯——呀——”
他们低声喝着,用手中兵器对着胸膛、脊背甩去,只留下一道道白印,脸上没有半分疼痛之色。
一扇扇房门被踢开,瑟瑟发抖的容云城百姓被猪狗一样驱赶,乞活军洪水一般冲入他们的屋子,抢夺食水、财物,抢夺一切能看到的东西。
有个别想反抗的,直接被刀斧砍倒在地,很快没了气息。
“快点、快点!”虚弱的老者被同样虚弱的儿女搀扶着,闯入一家院中,推开趴在井边大口喝水的同伴,也将自己的脸埋在水桶之中。
角落里,屋主抱着孩子,身下一汪血,已经死透了。
“放箭!放箭!”丁太守声嘶力竭,手中长弓祭出,一箭向面前的乞活军射去。
箭矢飞着飞着,却猛然拧出一个怪异的角度,扎在了旁边的草垛上。
惨叫声传来,草垛剧烈地抖动几下,很快流出一摊血,不动了。
里面原来是躲着人的。
丁太守咬紧牙关,怒视前方,只见原本普通的乞活军流民,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身穿白袍、头上挂着白布的怪人。
“丧神——”
他怒喝一声:“纳命来!”
白布抖动,像是下面的脸孔在轻轻地笑。
长箭射出的一瞬间,暗色的天穹骤然炸开一捧绚烂夺目的烟花。
是烽火令。
兵家要来了!
所有人都仰头望去。
星子高悬夜空,尘风疏淡。
丁太守想要微笑,但是笑意很快凝结在唇边——白袍覆白面的丧神,用手穿过了他的心脏。
“你们……这些怪物!”丁太守唇边涌起血沫,“你们不是人,是怪……”
声音戛然而止,他重重摔落在地。
同样落下的,还有最后一个人傀。
没有人敢靠近此时的白惜光。
以他为圆心,断肢残骸铺了一地,污血似乎要将土地浸透了。
作者有话要说:口味越来越重了……剧情如脱纲的野狗,头也不回地狂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