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业主受到伤害,保安选择报警,但警察将这件事情定性为互殴,批评教育了事,连派出所都没去,只是把董翔带出小区,然后提醒保安注意出入人员的身份核验。
此时,翁小白才知道,程洛居然也是小区的业主。她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相比之下,至于董翔在和程洛纠缠时对她出口的侮辱性话语,不提也罢。
董翔挂了彩,程洛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个男人都下了死手的,那拳拳到肉的暴力场面,翁小白看得心惊。
纵然从茵茵她们那里得知了遭遇,又见过昨天董翔收放自如的变态般发火场景。但直到自己真的挨了一巴掌之后才切身体会到男人的暴力可以造成的伤害。
不管如何,程洛能在危机时刻出现让她免遭更多伤害,翁小白是感激的。
比起半路认识的董翔,她和程洛至少还有高中三年的同桌情谊。
程洛受了伤,她将他带回家上药。
他连拳头骨节处都红得充血,可见是多下力气。
明伤倒不多,都是在地上擦的,更多的是淤青。
“要不去医院拍个片子吧,怕有内伤。”
她抬头,才看到程洛的双眼一直注视着她。
他抬手碰碰她的嘴角。
翁小白觉得疼,往后退了一下。
程洛收手。
“对不起,我来晚了。”又咬牙切齿,“董翔这个人渣……”
翁小白面上平静,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她只看到程洛在开口说话,具体说了什么她却穿耳而过,大约是在安慰她吧?
处理好明伤,她装了几个冰袋用毛巾裹了用来冰敷。
自己也拿了一个敷在脸上,似乎有些肿。
看着阳台外的万家灯火,翁小白忽然喃喃:“我应该嫁给他。”
程洛蹙眉:“什么?”
翁小白一改之前萎靡的神情,变得有些兴奋,她看着程洛,很肯定地重复:“对,我应该嫁给他,嫁给董翔。”说着这话的时候还眼含期待。
程洛终于察觉到不对来,颤着声音喊她:“小白?”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翁小白也不拒绝,反而反握住,抓得很紧。
她激动得对程洛说着:“我就应该嫁给董翔,妈妈多希望我嫁给他,她不相信董翔会家暴。那我嫁给他不就好了吗?然后董翔就会打我,就像虐待茵茵她们一样……”她满眼疯狂,“不,应该比茵茵她们更惨,那样我就会断手断脚、失明失聪、满身是伤。那个时候妈妈看到了她肯定就会后悔了,知道她是错的,然后让我离婚。”
说着,她笑了起来,完全不管程洛震惊心痛,自顾自癫狂道:“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很坚定地拒绝妈妈的要求,如果她问我为什么不离婚,我就告诉她断手断脚算什么,董翔都还没有把我打死,我为什么要离婚。她让我嫁给董翔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董翔打死我吗?最好董翔还能够再给力一点,杀掉我将我分尸多块……哈哈哈哈哈……”
“你说,那个时候,我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和反应,她一定很后悔现在让我嫁给董翔吧?只有那样,她才会反应过来她的决定是有错的吧?”
程洛捉住翁小白的双臂,摇晃她:“小白你醒醒,她不会后悔,也不会认为她有错,只会认为你没有做好,没有能力讨好那个伤害你的人才导致那样的结果!”
“你怎么知道!”翁小白还充斥在自己幻想梁秋珍后悔痛哭的场景中,不允许程洛说不。
“只有爱你的人,才会因为你受到伤害而后悔没有保护好你,才会心痛。梁秋珍不会,她不爱你!”
“不!她爱我!”翁小白对着程洛吼,“她是我妈,我是她女儿。妈妈爱女儿是天性!她会……”
她想举例子来证明梁秋珍爱她,却一时想不起来,最后忙乱道:“我妈会给我买裙子,会给我做好吃的。对,是这样的。”她不断点头,重复肯定自己的话。
程洛满目哀伤,却还是残忍地说:“吃饱穿暖只是一位成年人在抚养孩童过程中需要提供的必要条件,那并不能代表着爱。并不是每一位父母都会把孩子放在第一位,她可能也爱你,但她更她自己。”
“啊啊啊……”翁小白终于忍不住哭喊出来,她打着程洛,觉得这个男人为什么那么坏,连她的幻想都要戳破,“为什么为什么……”
程洛任她推攘踢打,痛惜地将她揽进怀里以免翁小白伤到她自己。
他抱着在他胸前嚎啕,毫无形象的翁小白,下颌轻触她的发顶,温声安抚:“小白,你要相信,这世间有人爱你,很爱很爱,超越生命。”
翁小白任由他抱着,无关其他,只觉得此时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连着两天,这已经是第二次她在程洛面前毫无形象地大哭了。
至少这个男人有一个好处是,并没有说些什么让她别哭的废话。她可以发泄个干净。
哭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哭到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小声抽泣。缩在程洛怀里。
是的,缩着,像胎儿在母体中那样缩成一团的姿势。
程洛是一个合格的人形抱枕,尽职尽责地承担着她的体重,环抱着她的身体。
他将她被泪水打湿黏在脸上的发丝捋顺,别到耳后。低声问:“还哭吗?”
翁小白吸吸鼻子,当没听见。
实际上也有些难为情,程洛的衬衫现在简直一团糟,上面尽是她的鼻涕眼泪。
她听见他轻笑了一声。两人离得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笑时发生的声带颤动。
“让我去给你倒杯水。”他低头轻轻问,那声音就像在哄她,“好不好?”
见她还不答,他似乎叹息了一声,带着玩笑的口吻:“就算还想哭,也要让我先给你续上水是不是。你刚才估计哭了500ml眼泪出来,我的衬衫都快能拧出水了。”
翁小白闻言,还是没说话,略退开了些,翻身靠到沙发靠枕上。
程洛又笑了,还拍拍她的头,说:“乖。”
就是那么奇怪,同样的一个词,不同的人说出来,感受完全不一样。
董翔也对她说“乖”,她当时就觉得尴尬别扭。
程洛说出来,她鼻头一酸,又想哭了。真的有被哄到。
这么多年了,程洛于她,就像慢性毒药一样,中毒已深,戒都戒不掉。
程洛很快回来了,除开水以外,他还端来了一个盆和毛巾。
他十分自然地重新坐在她身边:“我帮你擦擦好不好?就算还要哭,一会儿也能哭得舒服些。”
翁小白的沉默似乎被他当做了默许,温热的毛巾敷上她的皮肤。
手、脚、小臂、小腿、脖颈,还有一团糟的脸。
哭的时候身体里流失的不只是泪水,还有汗水。黏黏腻腻在身上确实不舒服,特别是后脖颈,被长发遮住的部分。
程洛都有照顾到。她任由他为她擦拭,她是哭得真的没有一点多余力气了。
他离她是那样的近,擦到脸的时候她不可避免地从长发的遮掩中剥出眼睛来看他。他擦得那样认真,动作那样轻柔,就像真的在对待某样珍宝一样。
发现她的视线后,他还朝她露了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视线交织缠绕。
有那么一瞬间,翁小白几乎以为这个自己也满脸伤的男人会吻她。
可是没有。他错开视线,将毛巾丢在盆里。端了杯子喂到她嘴边。
程洛说得没错,她的确需要补充水分了。就着他的手将一整杯水都喝完了。
“还要不要。”
翁小白摇头。
他这才放了杯子在桌上。重新圈抱着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为她顺着时不时的哭嗝。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情绪脆弱时……
翁小白依靠着程洛时,心中病态又恶劣地想。如果今晚程洛对她做些什么,她或许会更轻松些,至少她能知道接受他的好以后,她需要付出些什么。不用再乱猜。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总要因为点什么吧?
就像董翔,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费心费力地哄了你一个月”,因为这,她差点付出了她的下半生。
程洛什么也没有做。
安抚她的时候,还时不时说些俏皮话。
让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待她终于不再打嗝以后,他轻巧地将她抱起来,送她回卧室。
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为她盖上薄被。
他蹲在她的床头看着她的眼睛说:“今天太晚了,我先回去,明天再来。”
又把她的手机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现在就住在隔壁单元,随时能赶过来。”
“谢谢。”翁小白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行。
程洛笑了,他用手背轻抚她的脸,柔声哄道:“闭上眼睡觉,别想那么多。”
她依言合眼,听到他说:“晚安。”
然后轻合上卧室门出去,又有归置物品的窸窸窣窣声响,最后大门被关上。
翁小白翻了个身,又蜷缩成一团,手虚握着手机,这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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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洛从翁小白家里出来,走出单元楼,站在路灯下树荫的阴影里。
那些温柔缱绻全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眼中一片凌厉的冰寒。他拨了个号码,接通后道:“我刚回来,炉城还是你人头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待挂上电话,他抬头看了某层楼的阳台,整个人都不自觉柔和起来,站了许久,才转身进了旁边单元的楼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