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筝没走远就被人拦住了,第一反应是刺客,没办法,从她自爆自己没死后,刺客络绎不绝,汜阳禁刀兵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盗趾与朱厌君联手给了辛筝最好的武学培养,让她拥有强大的身手,一人能打十来个成年人,但刺客往往是武者,超纲了。
禁绝刀兵后刺客没有兵刃,辛筝打不过也能逃。
被刺杀多了,辛筝对旁人靠近自己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管它三七二十一,先杀为敬。
万幸脑子反应比身体快,很快看清对方的衣着神色与身形。
拦路的男子生得很高,看得出出身不错,不然不能长这么高,但太瘦了,谈不上皮包骨,却也没多少肌肉,显然是逃难而来的游士,而非刺客。
用天幕的话来说就是这年头的刺客都是无双流,杀穿目标的护卫层,再武力击杀目标。
能开无双流的人,要么肌肉量爆炸,要么肌肉量没多到爆炸,但也不少,只是流畅匀称,看着不明显,大部分是后者。
刺杀目标也不傻,肌肉一看就很爆炸的人除非心腹死士,否则不会允许近身。
辛筝问:“可是有事需要人帮忙?官寺在那边,你有事可以找胥吏。”
别找她,她现在是一名稚童,帮不了大人什么忙。
正常的大人也不会找稚童求助,除非不怀好意。
因为推行的入境政策,冀州这几年拐女人与女童的情况非常严重,即便是盗趾军境内也受到波及,搞得边境现在连出境都要严查。
“我不找胥吏,我找您。”游士看着辛筝。“辛君。”
辛君是众人对辛筝的称呼,未来是人王,但这会还不是,显然不能称她为王。前世继承了辛子爵位,但这辈子又没有,且辛国还亡了,直呼其名感觉不够尊重,称兕子,大家关系也没那么亲密,最终众人统一称辛筝为辛君。
能喊出辛君显然是认出了自己,但辛筝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脸都遮住了还这么好认?
游士示意了下辛筝手上的羊角手串与腰带上的毕方玉饰。“只有您会同时如此穿戴。”
不论是辛筝还是盗趾都不管别人穿什么,哪怕要求官吏干活时必须穿制服,也仅限于干活时,退衙后随便穿。甚至于因为没有足够的钱粮赏赐军队,这俩家伙将吃贵族绝户获得的财宝里的玉器挑出来赏赐军卒——只有贵族才许佩玉的普世规则被他俩默契的无视——再加上从各地逃难而来的游士与小贵族,多少会携带一些玉器,汜阳街头上佩戴玉饰者不知凡几。
玉器珍贵,不论是军卒还是逃难来的游士小贵族佩戴时都会很注重搭配,没有合适的搭配物便不搭配别的东西,如辛筝这般玉器与廉价羊角手串作伴的,委实找不出第二个。
毕方玉饰辨识性就更强了。
辛筝懂了,下次出门她会记得换衣服,旋即指路道:“官考报名在那边,参军在那边。”别找我,我不会给任何人开后门破坏自己制定的规则。
游士也看过天幕,对赤帝的双标并不陌生——别人制定的规则看心情决定遵守与否,自己制定的规则一定遵守——忙道:“在下非为此事,在下只是想救辛君,辛君危矣。”
辛筝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你们这些游士说话就没别的开场白吗?”
再危矣,同样的开场白听个几百回也会麻的。
“说重点吧。”
见辛筝一脸你再啰嗦我就走人的表情,游士也不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希望辛筝放宽流民入境的门槛。
那么多人千里迢迢而来,就是因为相信辛筝,辛筝却将人置之门外,等于绝了流民最后的希望,流民们很容易群起而造反。
“我知道,我有做准备。”辛筝淡定道,流民如果集结造反,那非常好,望舒设计与打造的弩可以派上用场,必能多快好省的解决问题,省得大家天天担心。
虽然她一开始就想这么解决问题,但师出无名,太败天幕赠与自己的名望,还不如等别人造反,人都造反了,她再怎么杀人也不会有任何声誉问题。
游士不是傻子,如何听不出辛筝的潜台词,不死心道:“他们不远千里来此正是相信您,您如此,难道不怕寒了天下人心。”
辛筝一脸无动于衷。“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圣人,应该救所有人。”
游士道:“人王当救所有人族,您虽非人王,但您志在人王。”
经历改变了许多,但眼前人眼中的野心之火比天幕里更炽烈。
辛筝不解:“看你的模样应是贵族出身,怎么对流民如此在意?”
游士一脸不忍。“我是逃难过来的,这一路见太多人间惨剧,于心不忍。”
辛筝哦了声:“你不忍,却寄托于我?”
“您是未来的赤帝。”
“我现在还不是。”
辛筝说完便要离开,游士见状伸手欲拽辛筝,却被一根木棍拦住。
突然冒出的少年对游士道:“既然不忍,便当自己努力做一些能做的事,而非强人所难。即便天幕说她是未来的赤帝,赤帝也是人,而非神,人力有穷尽。”
游士愣住。
辛筝闻言不由看向说话的少年,发现认识。
辛筝道:“你跟踪我。”
“我无恶意,只是见你一人,担心你遇到危险。”君离解释道。
辛筝看着君离的脸,真是一张好猜的脸。“这附近可有什么美食?我饿了。”
君离闻言愣了下,旋即道:“我知道一家鸭肉铺子,做得鸭极美。”
“那就吃鸭。”辛筝道。
两个人将游士扔下走向鸭肉铺子,辛筝以为这铺子会在街上,结果在一条犄角旮沓的巷子里,开铺子的是一个中年妇人。
食铺前店后宅,空间很小,连食案都只能摆在巷子里。
直到坐下时辛筝都是讶异的。“这么偏僻的地方你如何找到的?”
君离一边从竹筒里取出木箸用帕子擦拭一边道:“我的年纪无法参军也无法参加官考,平日只学习,消磨不了所有时间,自己又不擅长烧饭,夑叔不在家我都会出来吃,汜阳城里所有食铺与小摊我都吃过,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汜阳的美食。”
说到最后君离一脸自豪。
“厉害。”辛筝夸赞道,比她舒服多了,她每天都是吃食堂大锅饭。
虽然大锅饭的厨子是庖人比赛的头名,做得大锅饭比寻常人做得好吃,但大锅饭太影响庖人的手艺发挥,十分手艺最多发挥五分。
君离将擦干净的木箸递给辛筝。“是你平时太忙了,不然出来逛逛也会看到很多风景。”
辛筝接过木箸。“今天出来了,但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会?”君离不解。“在天下如鼎沸时,汜阳安定如桃源乐土,你看着难道不会自豪?这可是你的心血。”
“我看着头疼。”辛筝答,人越多她越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工作量。
正好炖鸭上来,君离点的是大份,一整只鸭一份,点了三份,还有两份在后面。
炖鸭盛在陶盆里,君离将陶盆放在食案中间。“那尝尝美食,想想如此美食是因你而诞生,心情必会好起来。”
辛筝夹了一块鸭肉送入嘴里。
“鸭肉里加了从西洲带回的香料,不仅去了腥味,还炖得入口即化,是不是很美?”君离问。
辛筝点头,又夹了一块,再来一块。
君离看着辛筝的进食速度,他平时来这都是吃两份,今日带了辛筝才多点一份,但现在感觉三份不够吃,不由问:“辛君食量如何?”
辛筝反问:“你吃多少?”
“我平时都是吃两只。”君离回道。
不论是练锻体操还是习武玩蹋鞠都很耗费体力,他的食量也远超同龄人,包括成年人。
辛筝道:“再加一份。”
君离扭头让老板娘再加一份。“你也别只吃鸭肉,也吃点菜,只吃肉容易腻,野菜的味道可能....”
菜是食谱送的,一份炖鸭送一碗菜,量非常足,如此免费且量足,材料自然不咋的,全是两个钱能买一筐的野菜。
君离还怕辛筝吃不惯,却见辛筝虽然吃得慢,却无难以下咽的意思。
“味道怎么了?”辛筝问。
“怕你吃不惯,不过看你的模样,没什么了。”君离道。
“离开辛国后我经常吃这些。”辛筝道,没了辛国的供给,又是逃命,有得吃就不错了,才不会让她挑食。
君离回忆了下自己跟着九方燮赶路的日子,感同身受,出门在外,真没挑食的余地。
辛筝问:“这鸭什么价格?”
“大份九钱,普通分量五钱。”
“这么便宜。”辛筝讶然。
知道对方想打听物价,君离道:“也是巧合,汜阳这边水泽宽广,很适合养鸭鹅,再加上从西洲带回的菘菜种得很好,与辛原牧草一样都是鸭鹅喜欢吃的东西,便有不少人家在沼泽湿地里半饲半牧鸭鹅。鸭鹅的价格便被打了下来,如今汜阳食鸭鹅甚于豚犬。”
豚需要养一两年,犬也需要一年半载,还比鸭贵,可以说,汜阳市厘里,鸭无敌手。
辛筝思考须臾才想明白这种违反常理的现象是怎么回事。
人族栖息的地方都是地形平坦且近水的地方,这些地方也是天然的沼泽湿地,需要经过漫长的开发才能变成人们熟悉的模样,不再是一片沼泽湿地。譬如冀州,据说在白帝改造漓水前,漓水两岸全是沼泽湿地,改造后才变成人们如今所见的沃野千里。
汜阳如今建城,但建城历史太短,再怎么努力开发也没法几年赶上千百年的进度,因此大部分沼泽湿地得以保存,然后被脑子灵活的人们利用起来。
说了鸭,君离嘴巴并未停下,一边吃一边说,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物价都说了说。
即便九方燮回家时会在家吃,但九方燮不负责买菜,得君离买菜,还得精打细算的买,九方燮的俸禄并不薄,奈何俩都是武者,而武者都是大胃王,不得不精打细算。加之经常在外面吃,君离对汜阳的物价,从原料到商品皆了如指掌,连商贩每日的利润都能算出来。
辛筝听着听着决定以后得多出来转转,虽然情报人员也会给她汇报物价,但绝没这么细致全面。
干完第二份炖鸭,物价也差不多聊完,君离问辛筝:“心情有没有好点?”
辛筝怔住。
君离继续道:“方才那人并非有意威胁你,他也只是一时情急,也不了解你。”
辛筝好奇的问:“你很了解我?”
“我相信若你能救下所有人,你会救,你不救所有人,必不是不想,只是救不了。”君离认真道。“你已经尽力。”
虽然是出于冰冷的权衡利弊做出的选择,但自己确实尽力了,只是....辛筝道:“我非圣人。”她做的一切并非出于善良。
“我明白。”君离点头。“论迹不论心。”
辛筝无言。
君离犹豫了下,又道:“你的想法我大概能猜到,但你有没有想过派人去境外流民营地维持一二的秩序?”只要有秩序,就算避免最后的流血,也能少死几个。
辛筝道:“没人。”
君离请缨道:“我可以啊。”
“你非军非官吏。”
“我不要俸禄,我愿意义务帮忙,我还可以拉一些人帮忙,也是义务。”君离道。“只是希望你行一些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