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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菜篮四四方方,由普通竹藤编织,上面盖着块碎花青布。月影浮动,天际送来阵阵晚风,顺着窗口掠进大厅,碎花布帘被吹开又落下,只短短瞬息,董恒顺看清了内里乾坤。
篮子里有把镰刀,刀头铁锈斑驳,刀柄残破陈旧。
这是董恒顺人生第二次见到此物。
上次遇见时,镰刀还没生锈,他还是个垂髫小童。
记忆的钟回溯,指针被拨回到大半个甲子前。
重阳节,中州秋色正浓,枫叶艳红胜火,飘零纷飞如蝶,圣府几乎所有山峦都被枫叶雨包围。
董恒顺随长辈祭祖,大队人马迎风点香,围着燎东群山跪拜,从山脚跪进山巅庙宇。
庙外,桂花菊花开得漂亮,通粉嫩黄,杂草也长得茂密旺盛,风吹来,如同碧涛翻涌,与庙内的肃穆高堂,端庄金像格格不入。
董恒顺跪坐在末尾,机械般规矩地俯身,叩首,诵经。
他心中耻笑大人们与其在屋里烧香礼拜不如去屋外割割杂草,但面上依旧乖巧,因今日不可有丝毫懈怠。
听大人们说,燎山动荡,松竹逆时生长,野兽月下嘶吼,乃是玄祖出关的大征兆。
身为家中嫡系,董恒顺不在乎权柄利益,但身为小孩子,没人不想见英雄巨佬。
山□□溟,天空飘来凉爽雨丝,随着惊雷闪过,昏沉山雾中走出一位老者。
他脚步极轻极快,落在断枝枯叶间也无半点声响,犹如雪花飘入尘世。
董恒顺反映过来,这招功法叫做踏雪无痕,这位老者就是清虚道尊--圣府的供奉,董家的玄祖。
接下来,琴箫齐鸣,锣鼓荡天,长辈激动地高呼‘恭迎玄祖’,各路本家旁系眼含热泪,各位叔伯师长把头磕得咚咚响。
只有幼年董恒顺悄悄抬起头,他注意到,玄祖的神情不太好,有种山雨欲来的危险,他拉扯父亲的袖子,想让长辈们撤退回家,可他没得到任何理睬,大家都忙着叩头,祈求得到老祖庇护。
董恒顺叹了口气,边小心地躲到长辈们身后,边紧盯清虚动作。
果不其然,玄祖拧眉叫他们滚,随即长剑横扫,刮来凶悍剑气,像深海浪潮,也如大漠龙卷风,寸寸攻城掠地,众人如皮球般轱辘到山脚,眼睁睁看着玄祖飞天离去。
人群中有人率先反应过来:“西南方向!玄祖极可能回水虹泽本家了。”
有人点头称是,“对对对,明宣真人将迎雷劫,玄祖准是替爱徒保驾护航去了!”
于是,大部队呜呜泱泱往兑州赶。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半途中,董氏本家内部得到两个炸弹般的重磅消息:
一,明宣真人渡劫失败,死掉了。
二,清虚玄祖闭山封剑,隐世了。
垂天云舟上,董家众子孙鼻酸眼热,纷纷哀嚎恸哭,有人为明宣叫丧,有人则为董家未来担忧恐慌,还有人崩溃于:老天,我这什么狗命狗运气,活大半辈子尚未见过玄祖出剑。
幼年董恒顺没有流泪,他已不觉得可惜,反而有种诡异的满足感,因为那日山岚迷蒙中,唯独他看清了玄祖的剑。
每个大人物在通天彻地前,都有把本命武器,互相陪伴许多许多年,用一百年成长磨砺,再用一百年打生打死,到第三个百年,他们已毫无敌手。
在这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人是不需要武器的。
于是刀剑不再染血,可以随意变形成任何东西。
在这没有朋友切磋,也没有敌人挑衅的寂寞时光里,它们不断改头换面。
春日水塘旁,变作鱼竿,缤纷花田下,变作锄头……
燎山深秋季节,山中野草连天高,于是玄祖的武器——太和古剑,就变成了割草的镰刀。
三十余年前的重阳,细雨浇刷着一柄弯月镰刀,刀片莹莹如玉,冷光生寒,骨柄符文流转,神秘深奥。
董恒顺回想起那些古老符文,惹得他头昏脑涨,识海动荡,巨大的疼痛感将人拉回现实,董恒顺又深深看向小竹篮,不由得思索:
玄祖出来见陶晞,为何要带着太和古剑?
这小孩细瘦伶仃,别说渡劫强者,就是区区金丹期也能随意打死。
若非战斗,即为展示。
董恒顺在心中轻笑;今日竟是沾了陶晞的光,时隔多年,能再见玄祖那一剑的奥妙风华。
只是不知玄祖打算何时出剑?
当然,这种问题,董恒顺是不敢问的,恒通兄长的呕血惨状仍历历在目。
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触霉头。
没有人敢。
没有人……
“老爷爷,你的菜篮子有把镰刀,何时要用?”
有道清脆声音响在正厅。
陶晞吞掉盘里最后一只虾饺,含混道:“镰刀生锈了,若是老爷爷不着急用,我拿回去给你磨磨。”
方才轻风吹拂,陶晞看到竹篮里干瘪的豆角,细窄的茄子,没熟透的柿子,还有破烂烂的镰刀,对老爷爷的可怜就又重了些。
孤寡耄耋老人,瘦骨嶙峋,步履蹒跚,再使用破刀上山割草,该是多么艰苦啊。
陶晞拍拍胸脯:“交给我,保证给老爷爷磨得铮亮!”
在小岛时,师父杀鸡杀鱼前,都是我来磨菜刀的。
董恒顺循着声音,无言望向陶晞,想看看对方是不是伪装的,却在小孩白净面容上,清湛眼珠中看到深深的同情怜悯。
董恒顺:好吧,不是装的。
他又去看清虚,不知玄祖会作何反应。
总不能真的把本领武器给个认识不到半日的小孩。
清虚把篮子递给陶晞:“好啊,老朽多谢小陶了。”
?
董恒顺:玄祖你来真的啊?角色扮演会上瘾是吗?
董恒顺先是疑惑,但转念仔细想想:
玄祖打年少起,就离经叛道三百年,做出什么离谱事情都有可能。
他心道:啧,以前看过玄祖出剑,今日又见了玄祖对小孩演戏,我董恒顺也算见过大场面的人,此刻就算玄祖把镰刀送给陶晞,我恐怕也能面不改色,保持镇静吧。
楼下,灯火幽微,清虚慈祥面容泛起笑意:“小陶的寝舍有杂草要割吗?不如老夫将镰刀赠给你。”
砰!
一声脆响。
董恒顺失手打翻了身旁那件掐丝珐琅梅花瓶。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我的可可爱爱小读者们,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快快乐乐发大财!!!
过年溜达完毕,开始更新,明天更个肥章。【不是画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