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阳光应该是绝好的,虽然我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它的温暖,照在身上微微发烫,这样的感觉真好,不像前几日,一直躺在蒹葭宫里,如活死人一般。
院内新栽的两棵梅树应该也快开花了,阵阵和风中似乎都能闻到淡淡的香味,听说是两棵红梅,若是下了雪,花都开放了,就会是一片绚烂烟霞吧,想到此,我的唇角微微上翘。
“娘娘在此坐了半日,想必累了,还是到里边的贵妃榻上躺一会吧,御膳房刚送了些时兴的水果过来,娘娘正好解渴。”是缎儿的声音。
她让我想起了雪芙,这个傻丫头,我清醒之后才知道,她在我失踪后,私自一人出外寻找我的下落,后来,在偶然发现白鸽去玉林山的途中,不小心落入了狩猎人的陷阱,定楠派人找到她时,只剩下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不用了,去把纯心抱来。”我并未起身,只是淡淡地说道,不愿总是待在房中,这里,总归有些光亮。
接过手中那个毛茸茸的小家伙,我细细地摸了摸,微微蹙了蹙眉头:“你们是怎么照顾的,瘦了这么多?”
“娘娘,”缎儿有些怯怯地说道,“纯心自从娘娘离宫,就一直不愿吃喝,后来奴婢把它带到静心堂,见到主子,它才好了些,谁知后来娘娘又出了事,……”
“罢了,”我微微放低了声量,的确不干她们的事,只是心中烦闷,总是想生气。
“娘娘,今日张太医会过来为娘娘的眼睛拆纱布,娘娘还是回殿中去吧,”缎儿小心翼翼地说道,“太医专门嘱咐过,不让娘娘到太亮的地方,以免伤了眼睛。”
“都这样了,还能更坏么?”我忍不住低喃一声,回过头,似乎能感觉到缎儿的紧张,只能轻叹一口气说道,“进去吧。”
缎儿小心翼翼地扶我起来,递过一根拐杖,搀在我的右边。
如今的我,完全只是一个废人。那一日和定楠在小木屋中被易弘诚事先安置的火药炸伤,我不省人事,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却是眼前漆黑的一片,和动弹不了的右腿。
幸好定楠安然无恙,可是,我却没有再见到他。
“皇上今日有没有说要过来?”我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
“皇上,他……”缎儿似乎骤然紧张了起来,想了想说道,“皇上在娘娘昏迷的那段时间一直在娘娘身边照料,听太医说娘娘没有危险了,才放心地去处理政事,积压的朝政事务太多,恐怕,恐怕一时半会都不会到后宫来。皇上吩咐了奴婢们好好地伺候娘娘,娘娘只管安心养伤就是。”
“知道了。”我怏怏地说道。
从我清醒过来一直到今日,已经五日过去了,定楠却一直都没有过来看我一眼,他真的像缎儿所说的那么忙?或者,是他不想见我这个残弱的身子了?还是,他出事了?
我心中猛然一惊,抓住身旁缎儿的衣裳,焦急地问道:“皇上出事了么?他受伤了?还是……你从实回答我!”
“娘娘,”缎儿赶紧握住我的手臂,“娘娘放心,皇上没事!皇上没有受伤,真的只是忙于政事,没有时间来看娘娘而已,娘娘不必担心。”
“你没有骗我?”我依旧有些疑惑。
“奴婢不敢欺瞒,娘娘。”
听着缎儿肯定的回答,我松了一口气,她不会骗我,再说,若是定楠真的有事,整个宫中不会如此平静。
“启禀娘娘,张太医在殿外求见。”门外的小太监过来传话。
“让他进来吧。”我摸索着在玫瑰长椅上坐定,轻声说道。
片刻,张业的声音已经在我的面前响起:“老臣参见娘娘。”
“起来吧。”我对他摆了摆手。
一只手搭在了我的手腕上,张业为我请了脉。
“张大人,怎么样?”身旁的缎儿带着些许担心问道。
“从脉息上看,娘娘恢复得不错。”张业的声音有着一丝欣慰,他小心地摸了摸我的后脑,又细细地查看了我的伤势,才缓缓为我解开缠在眼睛上的纱布。
“娘娘,您慢慢睁开眼试试。”
我依言缓缓地睁开眼睛,一道强光射过,不自主地又闭上了眼。
“娘娘,”张业的声音有些兴奋,“可是能看见了?”
我逐渐适应着光亮,再次睁开眼,可以依稀地看见身旁的两个人影,我朝张业点了点头。
他细细地查看着我的眼睛,在我眼前晃了晃手,见我的眼睛本能地闭上,终于开心地笑道:“恭喜娘娘,娘娘的眼睛已经没有大碍了,只要注意休息,暂时不要看太亮的东西,慢慢就会恢复的。”
我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张大人费心了。缎儿,拿过铜镜给我好好看看。”
缎儿却在我的身旁迟疑未动,只是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奇怪地问道,“去啊。”
“娘娘,”缎儿看了看张业,又低下了头。
我恍然明白了几分,苦笑一声说道:“拿过来吧,本宫的容貌,自己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虽然早已做足了准备,但是看到镜中的那张脸,我还是忍不住惊住,这是一张怎样的丑颜啊!
右侧的脸颊有一块大的熏黑的伤疤,额头和脖子上也零散地点缀着一些小的烫伤的痕迹,铜镜在不经意间掉落,我深吸一口气。
“娘娘,”缎儿跪下为我默默地拾起铜镜,哭着说道,“张大人医术高明,一定能治好娘娘的,况且,况且皇上根本不在意娘娘的容貌,他依旧是喜欢娘娘的。娘娘昏迷着,皇上一直在身边从未走开过,他总是握着娘娘的手,奴婢知道,皇上是真心爱着娘娘。”
张业也慌忙跪下说道:“娘娘放心,老臣虽不能恢复娘娘从前的花容月貌,却也会想方设法将疤痕控制到最淡,娘娘再稍微擦一些粉,画些妆,便可以完全遮盖了。”
我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红梅树的枝桠,淡淡地说道:“没关系,我没事。你们去吧,我想静静地坐一会。”
“娘娘,”缎儿迟疑地看了我一眼,终究是随张业一同退下。
我扶着拐杖起身,一步一步地向殿外走去,看着院内的红梅,虽没有开花,却布满了花苞,树下摆满了各色的菊花,在和煦的阳光下摇曳着风姿。
这样也好,受伤的始终只是我一个人,不管付出多少,只要能换回定楠的平安就好,否则,我的内心总是歉疚。
之后的十来天,张业每日都勤勤恳恳地过来为我换药,查看伤势,他蹙紧的眉头也一天比一天放松。
这一日,年迈的太医终于松了口气:“娘娘脸上的伤已经结疤了,等伤疤脱落,长出新的皮肤,自然就好了,至于疤痕,会有些,却没有想象的严重,老臣会继续为娘娘配制去除疤痕的药,每天坚持涂抹,必然能减弱不少。”
身边的缎儿面露喜色,说道:“太好了!多谢张太医。”
“只是………”他捋了捋白胡须,“娘娘的腿伤太深,恐怕尚需时日方能康复。”
“无妨,”我微微笑道,“多谢大人费心。”
我示意他们退下,依旧翻起了桌上的佛经,经历了太多事,每日诵读几篇方能沉下心。
定楠依旧忙得没有踏足后宫一步,只是每日都有他赏赐的饭菜过来,有时会送来一些新奇的玩意,说我腿脚不便,可以坐着把玩消磨时间,我一一笑纳,只恨不能亲自过去看看他,却也心有疑惑,总有异样的感觉。
虽然雪芙不在了,我却并没有添置别的宫女,只让缎儿随身服侍着,我已经没有精力再重新去信任一个陌生人了。
我放下经书,见缎儿不在身边,便自己撑起拐杖,一边叫着纯心的名字,一边向院中去四处找寻它。
“嫔妾参见贵妃娘娘。”一声娇呼响起,我抬头一看,却是皓月。
“起来吧,”我看着她淡淡地说道,“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如此客气。”
她起身,快步行至我的身边,扶着我进入殿中。
我细细地打量着她,虽是面露笑容,却掩饰不住一脸的憔悴,身上也清减了不少。
从那日亲眼见她小产后,这是第一次见她,虽然在我醒来之后已经知道,定楠并没有将她打入冷宫,但是却也再也没有踏足过她的宫殿一步,看来,她过得并不好。
心底微微生出一丝恻隐,我轻声说道:“怎么突然想起来蒹葭宫?”
她将我扶着坐在堂上的长榻上,自己在下边的圆椅上坐下,柔声说道:“知道你醒了,所以来看看。”
我看着她定在我脸上的微微诧异的神色,轻笑一声说道:“怎么?看我这丑貌吓到了么?”
“不是,”她依旧有些怔然地说道,“只是突然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
“从前?”我悠悠地说道,“是啊,从前我不就是如此么?如今倒好了,弄假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