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包里揣着从林筗那划拉来的钱,我特别有底气。回了家,艾净亭正在厨房准备做饭,我过去抱住她,说今晚出去吃,我请客。她看着我,眯了眯眼睛,似是有点奇怪我的反常。
我掏出钱包,晃了晃,意思是真有。
艾净亭瞟了我钱包一眼,看了看厚度,“这年头,很少看到有人……带这么多现金。你去打劫了?”
嘿,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想咬她一口,但是没敢,老老实实回答道,
“工伤补助,刚拿的。”
她看看我,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你想吃什么?”
“我请你,你定!”我笑,绕着她转圈。
“吃……老北京铜锅吧,天冷了。”她笑,伸手拽住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我冬天最爱吃的。
“你向来吃肉少,铜锅只吃豆腐白菜,太可怜了。”我看着她,伸手圈着她的腰。
“有家做纯素食的馆子,新开的,要不要去试试?”我问。
她笑着摇头,“能有你手艺好?”
到确实是……不能。
“完了,咱俩不会在这墨迹一晚上,还是决定在家吃吧?”我蹭着她,“原来我这手艺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弄的你都不想出去吃饭了。”
她眼睛弯弯的,“倒也不是没有……”
“哦?”我看着她,“愿闻其详。”
“我想吃烤鸭。”艾净亭的神情可爱极了,“挂炉的,油少。”
嘿,还挺明白。
“那艾司令,咱走着吧!”我掸了掸袖子,弯腰伸手。
“带路吧,小莫子。”她眼里只剩笑意了。
我开车,她坐在副驾,车窗外是北京的车水马龙。要说吃烤鸭,北京的馆子不少。而焖炉的挂炉的一般人也分不出来,所以总觉得讲究不大。但其实,还是挺有区别的。挂炉烤鸭因为没有炉门,对制作者的要求更高,得时刻盯紧了火候。而因为炉膛子里温度高,稍有不慎,那鸭皮的颜色就容易过深,卖相就败了。但是这种做法的好处是,烤制的时候鸭油都顺着滴下来,所以成品的鸭皮没那么油腻。而反观焖炉的呢,制作工艺更像国外的烤箱。汁水油脂都封在里面,所以片鸭的时候总能看见点,吃上去,也容易饱的多。
当然,一个人一个口味。我跟艾净亭都偏爱挂炉烤鸭,可能因为从小就去老字号吃,所以形成了习惯。而有一些老北京人,岁数大的,偏爱焖炉,吃的就是油香味。挺好,毕竟他们不用考虑身材,但是我俩还爱美呢。
而要说吃烤鸭的馆子,北京就更多了。新晋所谓新派烤鸭,噱头不小。而一些地点讨巧的,总是排着长队,至于那味道,也就那样。胡同里有几家,我也去吃过,挺接地气。可那环境嘈杂,我了解艾净亭,她不太习惯那样的地儿,我自然不会带她去。所以还是奔着老字号。
别人对老字号的评价有褒有贬,不过对于我俩来说,吃的是回忆。
我问她,为什么想吃烤鸭。她看看我,想了一下,“小时候……如果考试成绩好,我父亲出差回来就会带我去。那是我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父女时光。”
我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巧了,我小时候考试成绩好,老爷子也是用烤鸭奖励我。不是这些鸭子,我现在都不能这么优秀呢。”
她笑,握住我的手,那掌心柔软,温热,让我不想放。
餐厅人不少,也不知道是平时就这么火,还是到了冬天,大家都想吃点香的。好在,我机灵,让服务员小哥给找了个僻静的位置,难得在闹中取了点清净。
“会不会太吵?”我问艾净亭。
“不会,是小时候的印象。”她唇角轻扬。
我把菜谱递过去,“我请客,你点菜吧,艾司令。”
她也没客气,利落的点了好几样,看来确实总来。半只烤鸭,鸭架汤,芥末鸭掌,又要了一个蔬菜,我们就俩人,多了吃不了。
“够吃吗?”艾净亭问。
我点点头,“不够咱可以换地儿,不用一个地方吃饱了。”
“你今天倒大方。”她笑。
“我以后会更大方的。”我看着她,眼睛里都是认真。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我知道。”她轻声讲。
师傅推着小车,在旁边片着鸭子,上菜的时候多看了艾净亭一眼,我决定把小费给减了。一碟面酱,一碟大葱葱白切的丝,还有一笼鸭饼。黄瓜这玩意其实不卷在饼里,是用来解腻清口用的,嘘,好多人不知道。
我给艾净亭盛了汤,然后动手打算卷饼,但是看着大葱犹豫了下,抬头问她,
“艾净亭,你觉得咱俩关系怎么样?”
她挑眉,意思是让我接着说。
“咱俩已经到了,吃了大葱,还能坦诚相见的地步了吗?”我问。
她没回话,看着我笑,半晌才问,“莫染,你想……多坦诚?”
我脸一下就红了,意识到自己被调戏了,但还是努力板着脸,“我是想问,这大葱,放还是不放。”
她眼睛里的笑意更盛,“那取决于,你对今晚的安排了 。”
我脸一整个红透。我就纳闷了,这个人怎么总能一本真经的说这些……这些模棱两可的话。
我手愣在那,这张鸭饼都让我等凉了。一咬牙,一跺脚,还是没放葱,加了块皮,又带着鸭肉沾了下面酱,卷好,自己吃了。
艾净亭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差异。
“这个凉了,我给你弄个热的。”我腮帮子鼓鼓的。
她笑,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脸,“我自己来就好。”
她夹了一张鸭饼,放在碟子里,又夹了一块鸭皮,两块鸭肉,面酱很少。裹成了襁褓卷,优雅的用筷子夹起来,小口咬了一半。我发誓,这老字号要是让艾净亭去当代言人,价格还得翻倍的涨。
“你也……没吃葱哈?”
我夹了块芥末鸭掌,放进嘴里。喝,这芥末真冲,直窜脑门,我忍住哭意。
“我不爱吃葱。”她笑,给我递了纸巾,“跟你的理由不同。”
我什么理由?我也不爱吃葱。可我这话被芥末堵住,就剩泪流。
而艾净亭也夹了一块鸭掌,小口咬了一下,并没有发生跟我一样的情况。我平复了呼吸,问她,你不呛吗?
她挑了下眉毛,“我又不是你,心术不正。”
得,我是摘不干净了。
看见我满脸怨念,她又笑,跟我说,吃芥末怕冲脑门,得用嘴呼吸,不能用鼻子。我试了一下,果然有用。
我说,“你怎么有这么多生活的智慧呢?”
她说,“等你到我这个年纪,肯定比我还有智慧。”
我回答,“你什么年纪?你在我这,永远是个小姑娘,五岁,不能再多。”
她笑,“莫染,你这想法很危险啊。”
我赶紧摆手,“我喜欢姐姐,你别曲解我,这帽子一扣,我可有嘴都说不清。”
她只是笑,伸手卷着鸭饼。
“我希望,不管你什么时候,在我面前都能当个无忧无虑的人,像小时候一样。就像……你想吃烤鸭,我带你来。你想任性,我陪你疯。哪怕别人觉得咱俩神经病,我也甘之如饴。我觉得这叫……宠。”我看着,努力睁大双眼,以表真诚。
她伸手,把那烤鸭喂进我嘴里,“莫染,听上去……你想当我父亲。”
我嘴里嚼着,咽下去才回话,“你要愿意,也不是不行。”
脑门让她用筷子尾敲了一下,似乎对于我这种占便宜表示不满。可我挺真诚的,没什么别的心思。
“你呦……”她语气悠悠的,“年纪不大,天天在想点什么。”
“在想你啊。”我回答,“在想怎么能更宠你,更疼你。让你时时刻刻感受到,你不是一个人,你现在,有我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都是柔光,伸手摸了摸刚才她敲的地儿,“我知道,傻瓜。”
完了完了,我脸又红了。
健康的吃到八分饱,我结了账带着艾净亭往外走。烤鸭还是熟悉的味道,只是店里人太多,总是太嘈杂,闹腾一会儿也就够了。我拉着她的手,问她要不要找个地儿坐一会儿。她说,听你的。
我就一脚油,把她带到了那个名叫隐的酒馆。我是个挺宅的人,平时也不太会出去喝酒乱晃,所以手里不存什么地方。而这地儿,还是柳逸带我来的,是她当年念大学时发现的地方。当然,如果你们看过之前的《坦白说》应该能记得,我就不接着赘述了。
车停在巷子口,我拉着艾净亭走进小巷。依旧是遮着布的木门,上面是那斑驳的招牌,里面的留声机,正低声吟唱。
老板看见我,笑了下,冲我招了手。他那中长发剪掉了,整个人到比之前清爽了不少。
找了个角落坐下,这的沙发依旧柔软,而艾净亭坐在我身旁,恰好靠在我身上。
“这是……投怀送抱?”我贴在她耳侧,坏笑。
“沙发太软,大意了。”她嗔了我一眼,调整了一下坐姿,跟我拉开了点距离。
“好久不见了。”老板选在了不恰当的时间出现,拿着酒水单,“柳逸没来?”
“她工作,忙。”我笑。
“你们先看看喝什么,我一会儿过来。”老板笑笑,识趣的从我跟艾净亭的空间里退出去。
“这地儿是柳逸上大学时发现的,一直念念不忘,每两个礼拜就要来一次。也不知道,是不是又跟欧阳医生有关。”我悄悄给艾净亭普及着故事背景,“上次咱俩出国玩之前,我不是找柳逸道歉嘛,也来的这。那时候林竺林筗也来了,没想到啊……”
我装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物是人非了。”
艾净亭习惯了我的耍宝,一边翻着酒水单,一边回应道,“你的人生,跟柳逸的,重合的还真是挺紧密。”
“嗯?这话怎么听上去怪怪的。”我探头把脑袋挤在酒水单和她的视线之间,“所以……这是你努力撮合她跟欧阳医生旧情复燃的理由?”
我就是随口一问,没指望艾净亭会承认。可她看着我,那唇慢慢向下,落在我唇上。
“嗯。”她轻声,那鬓间碎发弄得我心痒,我抬头,吻住她。
好在这光线暗,没人能注意到角落里的我俩。我心脏狂跳,很像做错事的小孩。可唇间的柔软又勾着我,不想放。
但我理智还是在线的,知道公众场合,不能太过分,所以还是老实的把头收回来。
“柳逸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也不知道这话应该怎么解释。
“我知道……莫染。”艾净亭看着酒水单,“就是偶尔……看到她跟你的互动,会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有些话,你会瞒着我,却放心的跟她讲。”
她这话说的我哑口无言,只能自己检讨,是不是之前跟柳逸的互动有些越界。可我俩真的太熟了,她跟我亲姐没什么区别。而很多习惯是打小养成的,很多话我不说,她也知道。这一时……还真不知道从哪改好。
“对不起……”我轻声,“是我的问题,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我没注意好度……”
她的视线从酒水单上挪开,看着我,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不是你的错莫染,是我对你的了解不如她深,而你对我的信任,也还没那么深厚。”
“你别这么说,弄的我想哭……”我平时挺伶牙俐齿个人,现在却笨嘴拙舌起来,“我信任你,比信任任何人都多,因为你是我的恋人,所以我那些小心思,只讲给你听。而你对我还没那么了解,因为……咱俩认识的时间短,她都认识我二十年了,不过是时间取胜。她对我来说,是家人……没有半分别的心思。而且,我如果瞒着你的事儿,肯定更瞒着别人,绝对是烂在心里,谁都不讲的那种。”
我就差伸出三根手指对天发誓了,也不知道这样说,艾净亭能不能理解。
她却轻轻挑了下眉毛,“谁都不讲?”
我努力点头,半晌,觉得给自己挖了个坑,“我没事儿瞒你。”
“不许瞒我。”她眯了眯眼睛,“不然我咬你。”
哎呦,这人,怎么这么可爱呢。
我用肩膀碰碰她,“你要是真的介意,我可以少跟柳逸说话,见面,换成你跟她沟通。”
她看我一眼,“我没那么小心眼。我在意的是自己不够了解你这事儿,跟她关系其实不大。你知道,我向来不针对任何个人的。”
我看着她,那好看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也亮亮的,澄澈透亮,就像她的内心,“那一会儿回家,让你好好了解了解我。”
这一句话,我看见她耳垂红了几分,而那眼神,也嗔我了一下,“莫染,你这是在……勾引我?”
我拉着她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心,又十指紧扣,
“勾引你……不行吗?”
我终于成功的看见艾净亭脸红了,嗯……很红。
酒吧老板又在不恰当的时机出现,问我们喝什么。我根本没看酒水单,再说,我开酒,喝不了车,就要了橙汁。而艾净亭要的花果茶,她向来不爱喝酒。
她脸还红着,我没这么招欠,非得追着她逗,只是安静的拉着她的手。
“今天中午,柳逸来所里拿资料,正好碰上欧阳医生。这缺心眼的没脑子,还跟别人说笑呢,估计让欧阳医生看见了,嘶……那叫一个冷。她过去打招呼,欧阳医生连她名字都没叫,感觉她俩好像没什么进展,你说这人,是不是怂?”我说。
“你又多管闲事了?”她脑袋靠在我肩膀,手指摩挲着我手背。
“什么叫多管闲事儿,这不是看你想撮合她们迫切,也出一份力嘛。”我笑,“所以我就问欧阳医生,要不要一起吃午饭,结果你猜怎么着?”
艾净亭不接话,我尴尬了一下,自顾自的说,“哎,让你猜对了,我当了一个午饭的电灯泡。”
她笑了,“就你贫。”
“不过也不白当,这俩人还真是虐恋情深。柳逸注意到欧阳医生过敏,欧阳医生自己都不知道这事儿,从而牵扯出当年的旧事儿。哎?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柳逸跟欧阳医生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一个是学生,一个是老师,而当时柳逸可就瞄上人家了。啧啧啧,你还说她比我正经。”
老板来上饮料,我就停了一下,拿起橙汁喝了一口。
“结果把,欧阳医生当年那过敏,是因为在吃药,治疗抑郁和焦虑的。而我嘴欠,追问她现在还吃不吃……哎哎哎,你别掐我啊。”手让艾净亭掐了一下,“我知道我不该问,但这问题挺关键的。欧阳医生说她用别的方法控制住了,我猜,她应该是自我催眠,把那段经历尘封了。”
艾净亭听我说完,把头从我肩膀上挪开,倒了茶,喝了一口,“你是说,欧阳医生现在拒人于千里之外,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我点头,“聪明。”
她挑了下眉,“还有什么发现?”
“还有就是,柳逸让欧阳医生好好照顾自己,不能再瘦了,欧阳医生不但答应了,还回了三个字,你也是。”我一脸认真,“你说这俩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艾净亭笑,点了我脑门一下,“人家怎么就吃饱了撑的了,这不是挺正常的对话。心里有对方,可又因为还没解决的原因,不能明讲。在你看来这是拉扯,而在我看来,她们都在一点点,勇敢的,披荆斩棘,翻越心墙。”
说这话的时候,不夸张,艾净亭身上闪着圣洁的光。而留声机的声音包裹着我俩,让我整个人有一种身处于电影场景的不真实感。于是我傻了吧唧的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怎么了莫染?”她看着我,柔柔的笑。
“你太好,总让我觉得不真实。”我呆呆的回答。
“嗯,一会儿回家,让你真实一下。”她唇角扬起,眼睛弯弯的。
完了,现在换我脸爆红了。
“所以……咱俩还推波助澜,啊不是,保驾护航吗?”我这都说的什么胡话。
“当然。”艾净亭喝着茶,“下个月艺术展,你去跑腿送票。”
“给欧阳医生?”我问,“可柳逸下个月还在上海出差呢,回不来啊。”
艾净亭挑了下眉,“要不要打赌?”
我觉得有诈,“你不会……暗中传简讯,跟柳逸联合诓我吧?”
她戳了我下脑门,“我又不是你,没这么无赖。”
“那行。赌什么?”我问。
“还没想好……”艾净亭皱了下眉头,“不过到时候,应该就想好了。”
“你就这么自信,会赢?”我看着她,凑过去,压低声音,“你会算命?”
她笑,摸了摸我的脸,“我不会。”
“那……”我有点搞不懂了。
“Fate brings people together, no matter how far apart they may be.” 她在我耳边轻声。
“就像我们。”我笑,蹭着她耳朵。
“就像……我们。”她眼睛里满是我的影子,而我心里,全是她。
我想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艾姐姐的英文小课堂开课了,提问,fate 和 destiny 的区别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