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钻去浴室洗澡,等出来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摆着三明治和一些零食,而艾净亭跟柳逸坐在沙发上,酒也已经倒好。
“莫小染,你洗澡太慢了,跟个大姑娘似的。”柳逸开口,依旧是那没正形的样子。
“我本来就是个姑娘。”我撇嘴,坐在地毯的垫子上,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又抓过三明治,狠咬了两口。嗯……真好吃。
“你晚上没吃饱啊,猪。”柳逸也拿了三明治,咬了一口,“净亭姐,这个怎么做的,还挺好吃的,没在外面见过。”
“如果你喜欢,回头把配方发给你。或者你想吃了,就打电话,过来吃。”艾净亭总是那么温柔,让我想抱抱她。于是我拿起小垫子,换了个位置,贴着她坐下。
“嘶,莫小染,你们家得亏没养狗。”柳逸一脸嫌弃,“不然非说你占它地儿了。”
嘿我这暴脾气,抓过抱枕扔过去打她脸上,她尖叫一声。
“叫唤什么,你这不都原装的么,还怕打一下。”我乐。
“你大爷的莫染,女人的脸不能随便碰,你不知道么,居然敢扔我!”她张牙舞爪,把抱枕扔回来,被我接住了。
“莫染,别闹了,好好把东西吃完。”艾净亭揉了揉我的头,起身,“我还有工作,先失陪一会儿。”
“嗯,那我们一会儿再去叨扰你啊净亭姐。”柳逸也收敛了一下,恢复了正常。
我依依不舍的看着艾净亭上了楼,可又知道她这是给我跟柳逸留空间,让我们好说话。这人啊,总是那么善解人意呢。
“别看了,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你至于吗?”柳逸喝了口酒,用脚踢了我一下。“你这搬过来,新婚燕尔的,挺好?”
“挺好的,每天都特别开心。”我冲她笑,拿起杯子也喝了一口,“倒是你,今天我被林筗叫住,让我当双面间谍。他说,你把他哥给拒了?”
柳逸也拿了垫子,从沙发上挪下来,在我旁边坐下。这是我俩的习惯,有沙发不坐,喜欢坐地板。
“嗯,他求婚,我不想结婚。”她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可很快又换上笑脸,“姐姐我还年轻,哪能这么容易就被tie down。”
“你不是不想结婚,是不想跟他结婚。”我看着她,“你在我面前还装。”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汽,又笑,“你啊,从小就不会拐弯说话,看事儿又透。今天在饭桌上,你怎么就那么损,提失恋的破事儿呢。”
“这不是话赶话嘛,我确实没多想,就是觉得今天你的行为举止跟平时不一样。”我用肩膀撞了她一下,“你之前那次旷日持久又没有对象的失恋,不会是欧阳医生吧。”
柳逸的垂着眸,喝了口酒,没说话。
“我瞎猜的,你别介意。你也知道,我这算是腐眼看人基,自己不直,看谁都弯,又爱瞎联系。”我喝了口酒,想起艾净亭刚才嘱咐我,不应该瞎问。
“我那不算失恋。”柳逸看了我一眼,“最多算是暗恋未遂。”
“不是吧,这么纯情。”我碰了一下她的杯子,“可得好好展开讲讲。”
她笑,“怎么?看你姐姐我现在是情场老手,左右逢源,不信?我跟你说莫小染,当年啊,我那脸,比你还容易红呢。”
“得得得,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今天欧阳没跟你说实话,我们俩最早认识不是因为那场官司,而是在学校。”柳逸喝了口酒,眼睛看着前方,“我那时候念大三,你也知道,干律师的得决定后续方向,我没什么偏颇,就各个领域都涉及了一下,选了门犯罪心理学,讲师,正好是欧阳。”
我看着她的侧脸,没说话,默默的喝了口酒。
“她那个时候博士毕业,留在学校教书。第一天上课我迟到了,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她,清清冷冷的站在讲台上,而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很多不是这个课的,都来看她。没办法,谁让她长得好看呢。”
柳逸说着,笑了一下,“我还记得,她那天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下身是西裤,米色的风衣搭在讲台旁边的椅背儿上,脸上没表情,就那么站在那。而暖色的光正好从她右侧的玻璃打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没那么冷了。她看了我一眼,也没提我迟到的事儿,倒是把她自己的衣服从椅子上拿下来,又把椅子搬到了第一排的位置,跟我说,没座位了,就坐这个吧。”
“你俩写小说呢,这相遇也太浪漫了点,比我那宿醉未醒穿着跨栏背心第一次见艾净亭强多了。”我给她比了个大拇指,“俩女主角。”
柳逸笑,把酒杯里的酒喝尽,示意我满上。
“你就一见钟情了?”我问。
“哪啊,我当时看见她,就觉得不敢相信这世界上还有比姐姐我好看的人,就盯了她半天。死活让我比较出来了,她眼睛没我大,因为瘦,下巴又太尖,主要是那个气质,太冷。也就第一堂课来的人多,后来都冻跑了。”柳逸往嘴里扔了个花生。“整整一个学期,我跟她交集也不太多。而犯罪心理学这专业你也知道,案例不少,血次呼啦的,我也不太喜欢,想着混个学分也就得了。”
“嗯……倒是你的风格。”我也抓了个花生。
“那些课到现在我也没记住到底讲了什么,唯一能记得的,就是欧阳那张没表情的脸,配上没人味的语调,叙述着那些泯灭人性的故事,比鬼片惊悚多了。”
嗯……能想象。
“后来呢?”
“后来?她不跟你说了么,我毕业接案子,本来一直走的都是公司法啊之类的,挣钱容易。但是好死不死有个关系,非让我帮着打个刑事的案子,说是走流程就行。谁知道原告把欧阳弄来了,她那时候已经不在学校教书了,出去单干。她的一纸鉴定直接让我败了诉,钱没拿到不说,跟那边的关系也弄的有点僵。”
柳逸撇了下嘴,“那个挨千刀的,我当时也看过鉴定的卷宗,虽说不是铁板钉钉的人格分裂,但是被告有抑躁症,长期服药,理论上能翻案。但是她结果写的,精神正常。”
“不应该啊……”我也看不懂这个操作,“她收钱了?”
“屁,原告那边一穷二白,别说钱了,连律师费都是借的。”柳逸喝了口酒,“我也不明白啊,去找她问,她当时跟我说,精神鉴定不是逃避法律责任的借口,我干的是律师,早晚要选择挣什么钱,别让自己后悔。”
“嘶……这话挺重啊。”我摇摇头,“听上去一点都不公正。”
柳逸笑笑,“小染,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真正的公正吗?”
我……摇摇头。
“她的行业,每天看的都是形形色色的人,我的行业,每天说的都是阳奉阴违的话。我们俩都不是真诚的人,又看多了各种奇怪的事儿。她对我的告诫,可能也是说给她自己听。”柳逸自嘲的笑笑,“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不做刑事吗?”
“良心上过不去?”我问。
她点点头,“都说钱这东西没有黑白好坏,但其实是有的。一笔笔都会记在心里,我怕自己不能坦荡的听敲门声。而且再说,我的家境,也不至于什么钱都挣,就选了条容易点的路。”
“那你跟欧阳医生,不就没什么交集了吗?”我问。
“她也不知道抽什么风,后来也不怎么做刑侦类的咨询,转而给企业做员工咨询心理疏导什么的,又或者给高管上什么课程。只有少部分从学校过去的推荐,或者各大所里点名找她,她才去做鉴定。各个场合吧,碰到过几次,吃过几回饭,她还是那个老样子,没表情,人也冷。上完课就跑,不爱应酬,更不喝酒。”柳逸笑笑。
“嘶,听上去,你也没对她动心啊。”我总觉得这个故事里少了点啥。
柳逸敲了一下我的脑门,“你以为谁的人生都跟你和净亭姐似的,那么一帆风顺。也是奇了怪了,怎么你年纪轻轻就找到正主,能定下来呢?还挺有福。”
“那是因为我可爱。”我揉着脑门,“你快进一下,说说你这暗恋是怎么回事儿。”
她又拿了个花生豆,扔到嘴里,“这不是后来在业界有点名气了吗,找我的公司不少,当然,那些所谓的公司领导也都没憋什么好心眼,谈完公事还得去吃饭、喝酒、唱歌,表情和神色那都相当猥琐了。有一回,我本身胃就不舒服,还是去了。喝了几杯就头疼,跑洗手间吐了半天,脚都飘了,就找借口打车回家。谁料那帮孙子不放我走,非要送我回去。“
“你怎么没给我打电话啊?“我问。
“你?你那时候准备高考呢小朋友。”柳逸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再说,姐姐有危险,哪能轮得着你个小不点救啊。”
哦……忘了,我跟柳逸差了八岁,那时候我可能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正在大街上拉扯着,我就感觉身边出现了一个人影,直接把我拽过来,塞进了车。我喝高了,看不清是谁,就记得周围的环境一瞬间特别冷,然后我就睡着了。”柳逸晃着酒杯,眼神有点飘。
“欧阳医生?英雄救美了?”我抓了把花生。
“嗯……”柳逸沉默了一下,露出了个自嘲的笑,“可惜,她不是英雄,我也不是美。”
“吊人胃口。” 我戳她一下,“她送你回家了?”
“没有,我当时醉着,她只好把车开到她自己家,又把我扶到了客房。我胃里翻江倒海,吐了一地。”
“我去……欧阳医生这个人,不是洁癖吗?”我默默回忆了一下所里人对欧阳医生的评价,洁癖,重度强迫症,不仅办公室一尘不染,而且她的车也是,跟刚拆封似的。
“是,可我又不知道她洁癖,当时只顾难受了。给人家家弄脏我也挺不好意思的,就道了歉,说回头找保洁来帮她收拾,就从钱包里拿了几百块钱,递给她,然后就往门外走。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嘶,听着都疼,我倒吸凉气。
“别担心,我没摔着。欧阳拉了我一下,我砸她身上了。”柳逸笑了一下,“她倒霉,正好倒我刚吐的那块上。这是我头一次见她有别的表情,脸都绿了。”
我……默默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大姐,你还有心思笑呢。
“那然后呢?”
“然后……我就让这个混蛋给丢进了浴缸,直接开冷水,给我一下就弄清醒了,蹦起来骂她有病。她当时看着我,没什么表情,转身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干净的衣服和洗漱用品,也没说话,又走了。”
孽缘啊……我扶额。
“那你洗完澡清醒点没?”
柳逸看了我一眼,“废话,冻透了,酒劲早就过去了。我开门出去的时候,发现客房已经被收拾过了,欧阳也洗了澡,那头发还是湿答答的。半夜三更,洗衣机狂转,我听着头就更疼了,跟她商量,能不能等明天早上我走了再洗,她淡淡看了我一眼,说不行。”
“我怎么觉着你这酒还没醒呢……”我小声嘀咕。
“我就不明白,姐姐我从小到大谁不是捧着我护着我,怎么她就这么一副死鱼脸,看见我跟看不见似的呢。于是乎,我就凑过去,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给我笑一个,别天天跟哭丧似的。”
我脑补了一下这个画面,柳逸……捏着欧阳医生的脸,手不嫌冷吗?
“她笑了?”我问。
“没有,”柳逸翻了个白眼,“她抓着我的手,从下巴上挪开,跟我说,如果打算撒酒疯就出去,她是好心才带我回来的。”
嗯……要我就直接给柳逸扔出去了,哪还这么文雅的劝告。
“你老实了?”拿过酒,给自己倒满,又给她添上。
“哪怎么可能?姐姐我向来迎难而上,怎么可能服软。”
得,还是没醒酒。
“那你干嘛了?”我问。
“我亲了她。”
我手一抖,酒差点没撒地毯上,“你什么?”
“我,亲了她。”柳逸一本正经。
“你疯了?”这人撒酒疯……后劲这么大吗?是不是不应该给她再喝酒了。
“我就是想看看她会什么反应,没想别的。”柳逸自己抢过了酒瓶子,倒满。
“她什么反应?”我压低了声音。
“还能什么反应,给了我一巴掌。”柳逸笑笑,“可疼了。”
“该!”我真是服了她了。“这回你该醒酒了吧?”
柳逸喝了一大口,调整了一下坐姿,看着我,一本正经,“没有,我当时觉得自己很奇怪,她打了我,但是我还想再亲她一下。”
“what?”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门,“你是癖好奇怪,还是当时喝假酒,傻了?”
她伸手,指了指心脏,“当时我亲她的时候,觉得自己心跳的很快,从来都没有过的快,跟男朋友接吻都没这个感觉。”
哎,我拍了拍她肩膀,明白她在说什么。
“不用猜,你又亲了人家一下。”
“不只是亲……”柳逸叹了口气,“还有别的。”
我伸手比了个暂停,“你这段是不是少儿不宜?”
她点点头。
“你这酒壮怂人胆可以啊,把人家吃干抹净了?”我声音压的更低,生怕艾净亭听见揪我耳朵,“你会吗?”
啪,后脑勺被打了一下,“你这个智商都会,看不起谁呢?”
我抱着后脑勺,心里委屈,干嘛总拿我出气。
“欧阳医生……没制止住你?”理论上给了一巴掌,就还能再给一巴掌,不至于被吃干抹净啊。
“问题是,她没有。”柳逸坐直了身子,“不管我干什么,她都没表情,最多是轻轻蹙眉,恨的我牙痒痒。”
……哎,我的傻姐姐啊,真是绝了。
“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人智商有缺陷呢。”我认真的问她,“你没觉得你这事儿办的缺德?”
她伸手甩了下自己的长卷发,“觉得了,所以我第二天很后悔。跟她郑重道歉,说前一天晚上喝多了。”
我啪的一声拍在她后脑勺上,“你有病吧。”
她倒没生气,自嘲的笑笑,“我当时可能是有病,就想看那人有点什么别的反应,可她听我说完,只是起了身,默默穿着衣服,一句话都没有。我才看见她身上斑斑点点,全是我留的印,心里也有点愧疚。想再跟她说点什么,她却出了屋门,把我的衣服拿过来,丢在我脸上。”
柳逸的表情透露着难过,“那些衣服都洗好了,是干净的。我愣在那,她却说,天亮了,我可以走了,以后晚上喝酒应酬自己小心,下次,她不会再来救我了。”
“哎……”我叹了口气,“以你的性格,非得回人家一句,老娘不用你救,排队的人从长安街能到西直门,都轮不过来呢。”
她看着我,噗嗤一声乐了,“你怎么知道?我当时想,都成年人,给我装酷是吧?我还就不吃这一套。于是潇洒的起身,穿衣服,临走还没忘了把保洁费留下。”
“你就折腾吧。”我算是彻底无语了。
“可是吧,我开门从她身边经过,就闻到她那清冷的香水味,一瞬间不想走。可她脸上还是没表情,甚至都没在看我。我就一咬牙,摔门走了。”柳逸的笑容变的苦涩,“你说,我当时是中了什么邪?人家好心救我,又照顾我。我不但没感激,反而还干了这样的缺德事儿,要不然她不喜欢我呢。”
我拍拍她肩膀,“你啊,从小没遇到过什么挫折,也没遇见不顺着你的人。欧阳医生估计是头一个,所以你就非想征服人家,本质心里,跟那些小虫上脑的老爷们差不多。”
她也笑笑,“可能吧。我本身也没把这事儿当回事儿,总觉得不过是喝高了的插曲。可后来一段时间,我总能记起一些片段。而每次想起她,我就觉得心跳很快。我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病,就约了心理辅导。当然,不是以个人的名义,是让律所出面,给所有人都做咨询,特意找的她。”
柳逸仰头,一口把酒杯里的酒都喝了。
“你慢点……醉了可别吐我家地板上。”我摁住她的酒杯,给她换了茶过来。
“别担心小染,从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喝醉过。”柳逸的目光有些迷离,“她说过,她不会再救我了,我就不敢醉了。”
奇怪了,明明是柳逸的故事,我这心为什么也会一疼呢?
作者有话要说:一条埋了十年的线,不得不说,命运果然是最好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