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 F国·秋
傍晚时间的塞纳河畔,熔铸太阳的云霞如火烧灼,将碎金平铺在城市的角落。余晖自天边倾泻而下,宛若沁着清香,又泛出气泡的酒味橘子汽水,令人上瘾,驻足难返。
游船驶于水上,漾起的波纹一圈一圈远去,恰好与这片温柔的晚风相遇。
亚历山大三世桥上,有两位约莫二十多岁的女士,并肩在夕阳下漫步。
高些的那个,手中捧着杯咖啡,身高约摸着175左右,五官大气明艳,带了些摄人心魄的混血感,透出的几分清冷与优雅,让人望而却步,披肩的栗色长发散在米白色的风衣上,衬得她高挑修长。
她身边的女生比她大概矮上半个头,其人扭头与她分享着见闻,葡萄似的眼睛蕴含着不属于暮色的光华,眼底流露的清泉熠熠闪烁,时不时还露出一双可爱的小梨涡,齐肩短发上顶了个黑色贝雷帽,好似高中生元气十足。
“咱们都去了七个国家了,还不打算回国么?”
“白曜啊,结婚的是你。你倒好,把事情都丢给你爸和嘉礼,咱们两个出来躲清闲了……”沈瑜年显露出些许焦虑,语速渐次加快,越说越急,径直摘下了贝雷帽扇凉。
两个女生身后,也跟着一对C国人,是即将结婚的情侣。
女生瞥了一眼男生,不禁附和:“你看吧,恐婚才是正常的,人家都和闺蜜出来玩,和你出来只会助长我的焦虑情绪。”
男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听着对方多且密的话,沈白曜像是孙悟空遇上了唐僧,一脸愁苦地堵上耳朵,“妈你别说了,再说……”思忖片刻,撂了狠话:“再说,这婚我就不结了。”
母女二人身后的情侣闻言面面相觑,男生小声道:“这……怎么不是闺蜜啊,是母女?”他怎么看都觉得,那个短发女生不像是保养得当显年轻,而是真的年轻。
女生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以眼神示意:
都什么年代了,继母比继女大几岁算什么。
二人心领神会,认准了走在他们前面的那对同龄母女,是“继母女”的关系。
可实际上,她们是真母女。
如假包换,童叟无欺的真母女。
沈瑜年拍了拍女儿的肩,听着她孩子气的话,嘴角不由得弯起,“不愧是你爸的亲女儿。”
沈白曜微一挑眉,等着妈妈接下来的话。
“当年我和你爸快结婚的时候……得快三十年前了吧。”沈瑜年只叹时光不饶人,徒增感慨,却也从容不少,“当时我倒觉得没什么,因为婚姻对我来说就是个仪式。”
“你爸……别提多有意思了。”想到这里,沈瑜年忍俊不禁,“他本来就话少,头着结婚几天,都不敢见我。”
沈白曜一想到,那个永远稳重,永远可靠,一米九的大男人也有窘迫的时候,幸灾乐祸地笑了出来。
夜幕降临,最后一缕酡红燃烬,余烟汇入夜空的暗灰,日落撞进星河,如同牛奶不慎滴落靛蓝色的颜料。同时河畔被明黄点亮,灯光洒落河底,像极了梵高笔下的那副《星月夜》。
母女二人驻足赏着夜景,沐浴着清凉的微风,沈白曜把手搭在栏杆上,阖上双眼,声音轻柔,“对了妈,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坦白。”
沈瑜年原本把帽子扣在脸上,闻言拿了下来,露出那双澄澈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沈白曜清清嗓子,郑重其事:“我和唐嘉礼商量过了,婚后不要小孩。”
“哦~”沈瑜年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沈白曜不解:“哦?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忽然想起来,嘉礼之前不是做了个小手术么,原来是这……”沈瑜年还没说完,沈白曜旋即拿起她的贝雷帽,捂住她欠揍的嘴。
沈瑜年双手举过头顶,假装哭嚎:“谋杀亲……呜呜呜。”
“让你胡说……”沈白曜松开手,耳廓在灯光的映照下泛了红。
沈瑜年把帽子戴了回去,毫不在乎一摆手,“有什么好避讳的,都是大人了。”又不知想到什么什么好笑的事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高中的时候,还把自己的小说给我看,写得不也挺好。”
沈白曜笑瞪着她,打算要不要把那个帽子塞她嘴里,又想到毕竟这是在国外,影响不好,于是打消了这个“不孝”的念头。她撩起及肩的长发,攥了个精神的高马尾,口中咬着扎头绳,一言不发。
虽说妈妈变成了同龄人,但是和妈妈讨论这个,终究有点不好意思……
绑完头发后,沈白曜还是羞赧,听不出是撒娇还是扯开话题,轻锤妈妈的胳膊,道:“妈,你能不能稳重点。“又掰着指头算,“按照真实年龄,你都满打满算五十岁的人了。”
“我怎么不稳重了?”沈瑜年整了整衣领,假模假样地把领子竖起来,配上那个黑色贝雷帽,不像是cos侦探,倒像是用浪费一张好脸的搞笑女。
“你稳重?”沈白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轻哼一声,“你说你好歹顶着张二十多岁的脸,天天开老头乐上下班就算了,车还让人家交警队给扣下了。”
沈瑜年被戳中痛处,作委屈态,小声嘟囔:“我也不知道那个地方不能停车啊……”
两个月前,沈瑜年下班,从证券交易所出来后,发现自己停在路边的老头乐没了,后来才知道,因为违规停车,她的车被交警队拖走了。
她和女儿一起去交警队取车时,警.察叔叔见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取老头乐,也是奇怪,年轻人不正经买辆车,开个老头乐干嘛啊?
沈瑜年听着警.察叔叔的教育,那叫一个虚心接受,满嘴的“是是是”“对对对”“好好好”,不过还是暗自寻思:
开老头乐,还有年龄限制?
后来,沈白曜的爸爸,也就是沈瑜年的老公冯昭筠听说了这个事,直接往她的账户上打了100万,让她去买辆正经的车,并表示不够再要。
本着有钱必须花的想法,沈瑜年买了辆配置不错的黑色奥迪,大概花了40万,而剩下的资金就用于母女二人的欧洲行。
最后的最后,她还是觉得开老头乐顺手,于是那辆奥迪还是放到车库里去吃灰了。尽管那辆老头乐,在证券交易所周围的一众高档车里,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沈白曜敛去笑容,赶紧把话题拽了回来,颇为严肃道:“妈,对于我不要小孩儿这件事,你就没什么感想?”
“没什么感想。”沈瑜年收起方才的从容,换上与年龄不相称的温和,“只要你开心,我和你爸都无所谓。”
“都快步入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了,两个相爱的人能领张结婚证,那都很给时代面子了,何必再纠结孩子不孩子?”
游船再度归来,搅动着于黑夜阑珊的河水,在沈白曜的心里掀起波澜,水面粼粼,映在她的眼底。
“妈,那如果我过不下去,想离婚怎么办?”沈白曜嘴唇翕动,说出了她一直想问,同时也是恐婚人士的症结所在。
沈瑜年先是一怔,而后淡然处之,“那就离。”半开玩笑:“你也知道,你亲爱的妈妈,向来劝分不劝和。”
“人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直觉,但凡有什么事情让你感到不舒服,就要及时止损,留恋无益。”
“话说,有你亲妈在,你顾虑这个干吗?”沈瑜年见女儿要喝凉掉的咖啡,一把夺过来,一饮而尽。
“工作不顺心就换,人不喜欢就离,有我在你怕什么。”
作为妈妈,沈瑜年收起以往的大大咧咧,瞬间变成天下第一可靠的人。
女儿不必害怕在外受委屈,因为永远有人是你的归宿。
沈白曜的眼眶像是被安心的话语灼热,热流涌动在内心最柔软的角落。明明黑夜无边,可是她的心中却亮如白昼。
“妈。”
第一声,她确定妈妈还在。
“妈。”
第二声,她确定自己不是在臆想。
“妈。”
第三声,她终于确定了这不是一场梦。
女儿连唤三声,让沈瑜年有点懵,不禁疑惑,“我是精神老了,但耳朵还好使。”
于夜色深处,沈白曜再也抑制不住多年的患得患失,抱住了沈瑜年,如同紧紧握住世间的炬火,带着哭腔,“我怕你,又离开我。”
我怕你,又悄悄地消失十年。
沈瑜年亲昵地拍了拍女儿,柔声道:“我又不是黑白无常,还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生命也许会被命运无情抹去,但在某种程度上亦可归来。
因为爱,绵延不绝。
沈白曜看着和自己同龄的妈妈,一时间感慨万千。
一切的一切,还要从2020年,也就是九年前,她的妈妈以高中生身份回来说起……
作者有话要说:细水长流的日常向,比较慢热~且听我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