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昨日早晨一样。
聂天枢依旧是在巷子口搭的牛车。
不过。
今儿个的这一辆牛车,却明显不如昨儿个的那辆收拾的干净。
坐垫上浸了少许的油渍。
车厢里也弥漫一股若有若无的牛粪味儿。
不过赶时间倒也计较不了这么许多。
到了府衙门口。
钟楼的钟声响起。
刚好是辰时整。
给车夫付了牛车钱。
一回生二回熟。
大门口值勤的罩袍衙役小哥也脸儿熟了。
随意的看了一眼腰牌,便放了行。
一路穿过府衙仪门。
就瞧见。
不远处府衙大堂外的公生明牌坊下。
站着两位讼师和几位乡绅模样儿的男子。
衙役们穿着红黑相间的罩袍,手执水火棍站在大堂外。
显然今儿个有案子,知府大人要升堂了。
这些自然和她没什么相干的。
聂天枢只是随意的瞥了一眼。
便加快了脚步往后面的承事厅而去。
远远的。
阿克占的跟班儿宝泰便瞧见了她。
笑着上前打了声招呼:
“聂先生早啊。”
“你也早。”
“先生可用过早饭了么?这会子大人们且开会呢,先生若是还未用早饭,倒是可以先去佐史厨那边儿用一些,这个时辰还来得及呢。”
机关食堂,并不是现代社会特有的专利。
大清的官员食堂,已经非常普及了。
不光是京官儿,就是地方官吏的一次三餐,朝廷也是每月专门拨付粮米的。
官员食堂由来已久。
要说最早的官员幕僚食堂。
甚至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
四公子之一。
那位礼贤下士,招揽了三千食客的孟尝君。
那个年代的幕僚和武士,都被统称为食客。
顾名思义。
自然主家要为他们提供免费的食宿待遇了。
三千食客,自然就是一个三千人的大食堂。
可见孟尝君本人的身家之丰厚。
不过。
这种食客形式,并没有形成全国性的制度。
真正意义上确立机关食堂制度是在唐初,唐太宗李世民时期。
那个时候,每日的早朝朝会时间都比较长,朝中官员早晨鸡还没叫就要起床去上朝。
上朝的时候都还得站着。
所以,散朝的时候大多数官员基本都是饥肠辘辘。
有些年纪大的,干脆上朝到一半儿坚持不住就晕了。
所以。
唐太宗李世民便以“聊备薄菲”为配套措施,给上朝的官员们发了一项福利,也就是提供早朝后的工作餐。
也就是所谓的“朝食”。
之后,这样的制度被历朝历代一直沿用。
并且从皇宫中,逐渐推广到了京师的其他官署和各级的地方衙门。
当然,这其中也进行了一些优化。
比方说。
原本的只提供朝食,变成了提供一日三餐。
不要小看这么一点点的改变。
对于上层的官员来说,本身就靠近权利中心,家底儿丰厚,还有皇上不时的赏赐,这点子吃食或许没什么。
但是,对于底层的生活水平差的低品级官吏来说,却着实省下了不少的开销。
算是一项真正的仁政了。
聂天枢昨儿中午来过一回。
轻车熟路。
一路来到佐史厨。
这会子不像昨儿个中午那般热闹。
安安静静的。
基本没什么用餐的人。
毕竟官吏们都是有家有室的。
早饭也一般都是在家吃了再来。
“哎呦,是聂先生啊。”
厨娘是个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妇人。
头戴了两支喜鹊登梅的银簪子。
穿着一件儿宽大的藕荷色的对襟深衣。
外面罩着宽大的浅蓝色褂子。
正在收拾桌子。
见着聂天枢笑吟吟的上前打招呼:
“聂先生昨儿个下午怎么没来用饭,我还给先生留了菜呢。”
“多谢您想着。昨儿个散值的早,我想着回去自己做的。”
中午饭是不得已。
晚饭她并不太想在府衙里用的。
毕竟她也不需要在这方面给朱家省银子。
“哎呦,那多不方便哪。”
厨娘热情的拉着聂天枢坐下。
招呼帮厨的小子端早饭过来。
语气热络的道:
“您听我的,今儿个散值直接来这边儿,我把饭打在食盒儿里,您带回去直接热一热就是。”
“这,还能带回去么?”
聂天枢忍不住有些诧异。
没听说过这免费的公家食堂。
还能吃不了兜着走的。
“您这份儿没吃,自然可以带回去了,这都是咱们这儿约定成俗的事儿。”
厨娘不以为意。
难得遇到个能说的上话儿的新人。
自然不吝表现自己的消息灵通。
凑到跟前。
声音略微压低了些八卦道:
“况且这有什么,咱们府衙的伙食好,吃的都是一般人家舍不得吃好东西。就你们那承事厅的鲁书吏,家里人口多,上面有父母,底下娘子还生了五个孩子,家里又养着一个娘家的混账小舅子。每次来吃饭都只吃一半儿,把省下的半份儿打在食盒儿里带回去,给家里头人吃呢。”
“额,是么。”
聂天枢不知道对方口中的鲁书吏是哪一位。
但是光天化日的。
听对方这样背后说人不免还是有些别扭。
只得一边客气的应付着。
一边低头加快速度吃着手里的香豆糯米甜饼。
以躲避对方的谈话热情。
等回到官房的时候。
刚好是辰时二刻。
路过瞥了一眼顶头上司阿克占的官房。
门还未开。
显然对方还在议事厅那边开会。
让茶童儿打了水,聂天枢将棉布帕子沾湿。
把屋里的书案桌椅都擦干净。
便从架子上找出编号最前的账目钱粮清册。
自觉的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这些能在府衙盘账的积年老吏们,本事自然都是不差的。
聂天枢可不想刚来就出错儿。
让人看了笑话。
将账本上的汉字数额,都一一誊写在草稿纸上。
换成更方便熟悉的阿拉伯数字。
列竖式算了算。
除了扬州报上来的账目含糊不清之外,其他的清册每本儿数额都对的上。
不过她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就这么把草稿交给顶头上司。
阿克占也不会有时间听自己长篇大论。
作为一个好的下属,给领导看的东西。
永远都应该更直观。
更简洁,更清晰明了才对。
相比于这样的厚厚的一沓账目。
显然。
表格才是最一目了然的。
......
“不错不错,聂先生这个表格的法子好。”
官房里。
阿克占放下手里的表格陈条。
忍不住哈哈一笑赞道:
“瞧着就一目了然,可省了本官不少的看账功夫。”
他笑的畅快。
眼下那道长长的伤疤也随着笑意不自觉的抽动起来。
原本阿克占虽然听命任用了聂天枢。
但内心还是更看中原本的齐主事的。
毕竟,这位聂先生的本事,虽然被十三阿哥看中,但到底是个女子,一起共事总有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此刻。
见这清晰明了的表格账目。
心里对这位新手下倒是多了那么一丝认同。
“那扬州的这份儿账目有些含糊不清,要不要专门列出来,卑职觉得这里面有贪腐。”
既然要在府衙做事。
聂天枢很快便进入了角色。
在称呼上做了改变。
见阿克占没有问起自己在表格上特意标注的扬州。
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不必了。咱们做下属的,最重要的是把东西清晰明了的展示给贝勒爷,但是千万不要去随意评判,尤其不要轻易的下贪腐的结论。”
阿克占摆了摆手。
否决了聂天枢的提议。
见她眼神懵懂。
显然没有完全明白自己的意思。
便耐下性子解释道:
“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情是什么吗?”
“理帐,清查账目。”
“那清查谁?”
“额,地方赈灾的官员吧。”
聂天枢犹豫了一下。
有些不确定的道。
“这就对了。所以平时说话办事更要足够谨慎。赈灾本就是个苦差事,官员们要东奔西跑,早出晚归,有时候还会被暴民围攻,甚至受伤。咱们若是没有确实的证据,就随意的怀疑某官员贪腐,岂不是寒了底下人一片拳拳的为民之心。再说大张旗鼓的说人家贪腐,影响到官员的为官声誉,若是事后发现冤枉了人家,又要如何补救?”
“可是......”
聂天枢有些担心,这样万一有漏网之鱼怎么办。
阿克占自然明白她想说什么。
直接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
语气肃然的道:
“贝勒爷明察秋毫,自有考量。你只需把报告据实呈上去就是,除非贝勒爷问起,否则不要自作主张的添加自己的猜测和臆断。底下的官员,大部分都还是清廉有操守的,一心为民。须知这世上人言可畏。有些话一旦说出去,就难再有挽回的余地了。”
“是,卑职明白了,以后定当谨言慎行。”
聂天枢轻轻的点了点头。
她初来乍到。
光是单纯的考虑账目的问题,倒是忘了考虑下面官员的情绪和为赈灾的付出。
忘了这里可不是现代。
在现代自然账目和实分离,由不同的部门监管,自然可以对事不对人。
但是这个年代赈灾。
这些事自然都是府衙和县衙出面,并没有一个专门负责赈灾,统筹物资的机构。
自己若只是因为一点账目不清楚,就随意下结论别人贪腐,确实容易冤枉那些本身就清廉有操守的地方官员。
阿克占看她谦逊肯受教。
满意的微微颔首。
将手里的表格陈条递过来。
语气温和的吩咐道:
“正好,这会子贝勒爷还没出门。你速去议事厅那边儿,把这新制的表格递上去,说不定贝勒爷会有问到你的地方。”
聂天枢闻言。
神色微微顿了一下。
点头应道:
“是。”
......
二堂,议事厅内。
聂天枢再一次见到了四贝勒胤禛。
相比于昨日雅致的常服,今日的他一身儿银灰色的马蹄袖对襟骑装,领口和袖口绣了暗色的云纹。
腰间束着的玉带。
更衬得整个人宽肩窄腰,身姿修长。
这俨然是要出行的打扮。
“您这是要出门?”
“嗯,聂先生这是找我有事?”
胤禛客气的请聂天枢坐下。
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册子。
他昨晚接到托合齐从扬州发来的加急快信。
目前扬州那边赈灾并不得力。
很多灾民都饿着肚子。
而官府赈灾却极为消极,只是象征性的搭了两个粥棚。
施舍的都是看得见人影儿的薄粥。
虽然托合齐在信里说的很隐晦。
但是胤禛依旧敏锐的察觉到,必然是京城的某些人在出手干预赈灾。
一般的势力。
自然不足以让堂堂扬州知府的宗千里这么干。
胤禛怀疑多半是某位阿哥施压了。
他很清楚问题的严重性。
若是扬州官府继续如此消极赈灾,必将引起民愤。
一旦局势失控,开始大规模的饥民闹事,引发民变。
后果不堪设想。
胤禛很清楚自己这次能担当重任,是皇上对自己办事能力的信任。
皇阿玛向来赏罚分明,差事办好自然有赏赐。
可若是差事办砸了。
虽然不会像普通官吏那般罢官撤职。
但是却会大大的削弱皇上对自己的信任。
短时间内,再晋封王爵就不要想了。
所以。
身为钦差。
无论如何。
他都必须要亲自前往扬州。
聂天枢没有耽搁功夫。
将手里的表格陈条递了上去。
“这是阿克占大人让我送来的。”
胤禛接过陈条。
一撩袍角坐了下来。
看着上面清晰明了的表格说明。
微微挑了挑眉。
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这是你做的?”
“是。”
聂天枢回答的很简洁。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也没有提扬州账目的问题。
今儿个经过阿克占的提醒。
让聂天枢明悟了一个道理。
能在官场上混的,绝对没有简单的人。
自己决不能仗着来自现代,就在心态上居高临下随意显摆。
一直以来,她都把自己的处境想的太简单了。
自己明显就是一个走钢丝的状态。
一个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就更要谨言慎行,注意保护自己才是。
太多话并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
对面的胤禛显然不会知道聂天枢此刻的复杂心态。
他很快便浏览了一遍陈条。
最后。
目光落在了表格中扬州的账目标注上。
眼神暗了暗。
良久。
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敲了敲桌案。
转头问了她一句不相干的话。
“会骑马吗?”
聂天枢愣了一下。
虽然不知他是何意。
依旧如实答道:
“额,会。”
她之前在灵鹿庄园的时候。
也专门学过一段时间的骑马。
不过,当时学的时候。
是抱着以后有机会逃跑方便的想法。
所以。
着实下了不少的功夫。
“那就跟我去一趟扬州。”
胤禛说着。
便起身率先往外走去。
对守在门口的亲兵队长费耀色吩咐道:
“给她配一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