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纪琛瞥见许澜要如同往日那般给他加菜,他盖住碗口,声音又轻又淡的道:“你自己吃就好。”
许澜夹着肉片的筷子顿在半空中,余光瞥见好几个人在看自己,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筷子,安静地吃饭。
两人各吃各的,桌子上交谈声不断,可他与许澜再也没多说一句话。
许澜吃好饭,抓住纪琛的手与纪琛十指紧扣,可手才刚合上,就被挣开。
许澜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嘴唇绷得很紧,僵坐在位置上,又在纪琛起身离开时跟上去。
去厨房的路上,许澜拦住纪琛,道:“你恢复记忆了?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纪琛绕过许澜,嗤笑道:“你觉得呢?”
“对不起。”许澜声音微哑。
纪琛问:“对不起有用吗?”
许澜沉默,沉默许久,道:“我会搬出去,不碍你的眼。”
纪琛嗯了一声,“和离书过两日给你。”
纪琛将那封信拿出来,恶劣地道:“这是今早有人给你的信。”
许澜脸色大变,第一次那么失态地上前抢,“给我!”
纪琛心里唯一的侥幸彻底破灭,似是被抽去脊骨,又像是信仰坍塌,碎裂成渣,再无拼补的可能。
纪琛心口疼得厉害,见许澜那么在意,就故意将那封信扔了,垂眸看着许澜狼狈地跪在地上捡信。
是啊,许澜得有多喜欢那个人呀!竟会跪着捡信。
他头一次见许澜这么惊慌失措,有些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便如衙门所说的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就无须再去求证什么了。
纪琛不敢相信自己喜欢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人,失望至极,直接离开。
亏他之前还在谋划着与许澜的未来,他把所有的后路都想好了,却不曾想……
纪琛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一笔一画的写着和离书。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门被推开,又慢慢地合上,纪琛知道有人进来,也知道是许澜,可他并不想搭理。
许澜的脚步声越走越近,在他身后停下,纪琛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许澜问:“那封信,你是不是看了?”
纪琛不冷不淡地道:“没有。”
许澜松了一口气,轻轻地环住纪琛的腰,“我回国的时候出车祸了,真不是故意爽约,小琛,你不要与我置气了,好不好?”
“你不想做夫妻的话,我们还可以与以前一样,做朋友。”
纪琛手一抖,毛笔在纸上晕染一大块墨迹。
回国?车祸?什么意思?
纪琛头晕目眩,甚至分不清许澜说的话哪句是真的。
他之前怀疑许澜时,许澜是怎么说的?许澜说药片是原主教他的,说《玉簪记》是原主喜欢的,他这才打消怀疑的念头。
可现在听许澜话里的意思——原主是穿越的,许澜也是穿越的,并且原主与许澜关系亲密。
原来……许澜一直在骗他……
许澜继续道:“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意气用事,我们之间也没必要和离的,你现在就可以娶妻,娶几个都好,我不会阻拦,也不会干涉。”
纪琛的捏着笔的手用力,指骨泛白,喉咙干涩地重复:“回国出车祸?”
许澜道:“嗯,下飞机后我收到消息就准备去接你,不知怎的就出了车祸。”
纪琛眉头皱起,将面前的纸揉成一团丢了,又重新抽出一张,工工整整地写下和离书三个字,“继续说。”
许澜死死地盯着那张纸,“你还记得今天早晨发生什么了吗?”
纪琛道:“自然记得。”
“你……那你……你为什么还要……和离?”许澜不可置信。
纪琛对着许澜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你做我妻,不值得,休了你,我娶一个美娇娘,多好……”
许澜僵在原地,沉默许久,目光复杂地看着纪琛,问:“你认真的?”
“你觉得呢?我这么久没碰你,你心里不是有数吗?”纪琛漫不经心地道,“还是非要我挑明了说?”
纪琛攥紧手里的笔,心里疼得厉害,可一来出轨是原则问题,再者许澜喜欢的不是他,那他也不愿再跟许澜共度余生。
可他又渴望许澜能抱抱他,或许,或许他就真的心软了。
“好。”许澜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微哑。
在许澜要走的时候,纪琛飞快抓住许澜的手,沉默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我没有恢复记忆。”
许澜苦涩地道:“我知道,从你刚才那句话我就知道了,以前的你无论再闹,都只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不会说那些伤人的话。”
纪琛又沉默许久,道:“明日我搬去后院。”
许澜嗯了一声,“有什么要收拾的?我帮你整理。”
纪琛歪头看向许澜,认真地道:“明日再收拾,今天晚上我们圆房。”
“抱歉。”
“那便算了。”
纪琛起身,越过许澜,径直离开房间,本想去后院的,可雪下得着实大,回房间吧,他又拉不下来脸,干脆靠柱子蹲在房门口看雪。
本来就没指望许澜答应,可真的被许澜拒绝,他莫名地又有些委屈。
他都不嫌许澜脏,许澜还拒绝他……
许澜果然一丁点都不喜欢他,可他又做不出伤害许澜的事,也不想强迫许澜。
而纪琛不知道是,在他身后的窗口处,正站着一个人,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外面太冷,又是刮风又是下雪的,纪琛遭不住,很快就打了好几个喷嚏,像是感冒的前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纪琛慌乱地站起来,佯装在赏雪。
突然,纪琛的肩膀一沉,侧目就看到一件带有重量的,毛茸茸的大氅披在他身上,许澜的手绕过纪琛的脖颈,在胸口处打了个结。
许澜道:“天寒容易感冒,进屋吧。”
纪琛被推搡着进入房间,有了墙壁的遮挡,倒不是那么冷了。
许澜拿着毛巾替他掸雪,纪琛垂着头,像一只犯错的大狗狗。
纪琛手脚冻的冰凉,脸上也几乎失去知觉,看着许澜茫然地问:“我们以后怎么办?”
许澜说:“一切看你。”
“我不知道。”纪琛声音很小,闷闷的道,“许澜,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还不等许澜说话,纪琛就自言自语地道:“我,我会很乖的,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要。”说着豆大的泪珠不知怎么地就滚落下来。
“没喜欢旁人,”许澜轻轻地给他擦泪,叹息道,“明明是你要和离,怎么还委屈上来了?嗯?”
“许澜,那你是不是讨厌我?”纪琛避开许澜的手,眼睛微红地看着许澜,“你之前就不想跟我说话。”
肯定是不喜欢,不然怎么会出去跟那种人鬼混?
“不讨厌。”许澜轻声说。
纪琛整个人一激灵,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蠢事后,他恨不得原地刨个洞钻进去,刚才的自己绝对是撞邪了,竟然会对许澜哭!不可思议!
不太对劲!太不对劲了!
难不成刚才出去吹风把脑子冻僵了?
纪琛觉得自己有病,求生欲极强地将手腕递给许澜。
许澜疑惑地握住他的手。
纪琛挣开,道:“不是,你给我看看,我是不是有病?”
许澜:“……”
*
纪琛与许澜的关系一朝回到解放前,不,比之前还要陌生。
纪琛说到做到,当真搬到后院。
他越发认为自己的状态像是有大病一样,下午还特意去了三家医馆看病,结果被当成闹事的给赶出来。
纪琛觉得这三家医馆都不好,学艺不精脾气还挺大,他现在分明就是有病!怎么可能没病?
正常人发现自己老婆出轨,不应该是把人打出去,他倒好,差点就抱着许澜哭了,虽说他及时止损,可那一幕的教训极为深刻。
大夫靠不住,纪琛就自我诊断,应该是心理出了问题,被伤得太狠,情感错乱。
不过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心理医生,不然他真要在诊所里住个十天半个月,把病养好再出来。
现在唯一让他感到清醒的就是那肮脏的封信,想起那封信就不至于让他对许澜再生妄想,及时切除病根。
纪琛的记性很好,好到他现在就能把那封信的内容默写下来,他此时正死鱼一般地瘫在书桌上,把玩着手里的竹笔。
房间门大开着,冷风不停的往屋子里灌,纪琛将房门合上,黑着脸把信的内容默写好,折好揣在怀里,盯着竹笔发呆。
那许澜为什么要送他竹笔?肯定是因为喜欢他的吧?既然喜欢又为什么要出轨?还是说哥儿的欲·望比较旺盛?那为什么不找他?
纪琛伏在书桌上,脸埋在交叠的胳膊里,许澜的那个姘头明显不是什么好人,那么低俗,怎么配得上许澜?还是说许澜就喜欢哪一款?
纪琛想不明白,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起身默默地将自己的笔以及常用的东西收起来,抱着就准备离开。
信上说,约许澜午时去客栈,时间在明日。
出来的时候,迎面就遇到许澜,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擦肩而过。
许澜不理他,纪琛更生气了,生气许澜对他连装都不想装了!他赌气似地将竹笔扔在院子里,竹笔陷入雪里,纪琛转身就走。
渣男!
怎么会有这么渣的人!
蓦地,纪琛想到许澜是现代人,渣就不足为奇了,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纪琛对着院子里的人怒道:“许澜!你以为我稀罕你!”
刚喊完,纪琛就听到门开了,许澜站在门中间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许澜的脸色很差,纪琛没见过这样的许澜,下意识地想后退,可一想到那封信的内容,腰杆子又挺直了,“你这样的哥儿,不可能会有人真心喜欢你!”
许澜沉默许久,道:“你过来!”
纪琛转身就走。
“纪!琛!”
可还没走到拱门,他的胳膊就被人死死地抓住。
许澜眉头紧拧,“你今天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纪琛挣开:“我讨厌你。”
许澜愣了许久,想在纪琛的脸上看到一些说谎的痕迹,可惜并没有,那些厌恶不加掩饰,满地都快溢出来了,许澜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淡去,面无表情的道:
“巧了,我也讨厌你。”